時常想著愛貓者的特質,當中彼此覆蓋疊合的最大公約數是什麼?那些靜謐內向細緻標籤先於貓存在?還是因過於親暱牠們而隱然被形塑成的剪影?黃麗群以陸游詩作取名的《我與貍奴不出門》在標題上輕綴了線索,不言貓,身為愛貓者那些不可見未可言的氣質,卻輕輕溢散進熟知生活,在大事小境深談淺論中抓出道道紅燙、是讓人輕呼「我也曾如此想過」的淡淡爪痕,亦能視作愛貓者與貓之間進退尷尬的旋舞日常。
在此之前只看過她的《寂靜:看見郭英聲》和《海邊的房間》,前者在旁觀角度中書寫他人心緒,頗見寸尺拿捏和鋪成字詞的熟稔,後者則是隔著層霧玻璃,向內窺視作品宏旨和作者面容,終究是朦朧一片,倒不似散文直截清淨,在清淨白光中又見得各色判斷錯落,嵌合成人那俐落精緻的思考晶體。關於散文,朋友曾說不過就是一次價值觀的測驗,剝除外貌敘述後那留存的單純思致:喜歡與否,端看你是不是也像作者那樣思考,看你是否也在文字當中描摹出自己的影影綽綽。(當然也沒那麼絕對,我們活的依然有嶄新誤差,在可允許範圍內我們依然讀的忘神)
全書分為論飲食、人際、旅行以至於書籍電影,最終回歸於自我微芥之事,最精彩的也正於此。在閱讀過程中始終可以領會她的搖擺逡巡,在定論與推測之間,於崇高和通俗之際,或者是大事小事間轉換的尺度,作者總是在拿捏某一種概念,要讓出口蓋的不太過分,因為作者太過聰明,可以從那些隱微典故中知曉她的群覽眾說,所以結論是過於美好幻化成倩影,或者殘酷如現實粗礪,她都不要。就因為讀過許多解答,這樣的命題可以怎麼解、如此感觸應當如何拆解,萬千套路皆盡清楚明晰,她的搖擺其來有自,於是在前後盤旋之中,她描繪出一條屬於自我的解釋,體現在論「獨坐」中怕被讀者不斷被獨處「這個主題偷襲」而有歉疚的戲語;亦在結尾處置上清秀緻麗的須彌芥子,提醒日常與永恆之間何其靠近至能聞彼此鼻息。
在此援引首篇論寫作的〈與世界單打獨鬥〉,結尾一段或許便足堪註腳,關於虛擬文字在絢麗概念上的競相爭高,和最終也要傾圮於肉身耗損的謙讓:「每個有機體終究經歷的是剝極不復的過程,時間真少,性命真短,人類生活真孤獨,意義太虛空,因此我想以我而言寫作其實也沒有什麼玄而明之的道理,無非就是在各種可能時候,全力爭取一點不為世人世事所縛的口吻,爭取一種堅硬態度,誰也幫不上忙,誰也不必幫忙。」說白話點,或許帶點卑微意味,但什麼事都不比擁抱著自己所愛的白貓窩在家裡更幸福,甚至還將牠放上了封面,是這樣的意思吧。
老實說,我最愛卻是書末尾所附的演講全稿,題目是「大命運上的小機關」,講述她如何發現祖父過渡的空白歷史,很誠懇的補足她生命的縫隙,平實的說著那些痛,不靠煽情包紮,也沒用字詞貼敷,「如今我是怎麼理解的呢?」她依舊在琢磨解釋,不要過分聰慧、也不要俗氣揮淚,那就只是次「神秘的隨機性」,各種意義層次的細微、渺小、渣滓般會被宏觀世界過濾掉的一次小事,卻是如此神聖,隱隱滲著光指引著碩大的什麼,我想這是我近期看過最精彩的譬喻之一,也為之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