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跟愛情一樣是過分稠密的載體,之於不同族群會賦予不同定義,或浪漫或恬淡,它大抵都來自於空間錯置後誕生的愛與愁,希望你也在這裡的標題便是如此,曾經也千萬旅人口中杳然說出的話語有幾重意思,一來是思想主體介入客觀世界的「希望」,我希望能夠達成某事,是抽象情緒訴諸於實體外在,前提是世界並未如你所想的那般運行。二者,第二人稱是人類彼此之間最為親暱的代名詞,它極其宏闊寬廣,可以超越時空召喚念想的事物,然它亦同時緊閉狹隘,貌似可以放入任何人,但對於希望主體來說,那往往是圈精密細緻的人形輪廓,只有切真無疑的那個「你」才能恰好走入。
以此作為書名,兼顧同情共感和文學配置,劉梓潔的《希望你也在這裡》召喚了潛藏在許多人心中、那塊模糊的旅行定義及往日光景。然而書中的旅行並不輕薄淡然如幾張明信片,主角們的不在場是為了更沉重的追逐與逃離,旅行本質反而隱遁其後,西藏異國場景僅止於宗教救贖的過場,讀者真正看見的,是如何面對黏膩血緣和不倫戀情的處理指南。
連美雅幼年被母親連愛鳳遺留在老家,那時她三、四歲的弟弟溺斃在自家泳池,更令人哀傷的是,直到搬家時才發現母親僅是父親的小三;連愛鳳安置好女兒的後幾年則到日本語言學校學習日文,和小他二十餘歲的青年謝安得產生情愫,並發現謝的成長經歷同樣坎坷,他是父親在東莞酒店中遺留下的私生子,為了追逐生母而逐步被大理吸引。故事主軸據此三人發展,旅行地景不是
最為重要的敘寫,他們離開或抵達,都只是為了撥開不斷複製繞纏如絲的命運詛咒。
對於謝安得來說,追逐大理生母這條幻影血緣有著莫名吸引力,他藉由電影或Google地圖不斷重建的,是追尋自己從何而來的謎團,這或許也解釋了他對連愛鳳的親暱;連愛鳳則是不斷避免情感增生,她要化解喪子之痛,也同樣要規避不合時宜的愛情,並不想維繫深刻感情,卻也偶爾想望著女兒。當她們在京都相見時,那陌生卻又親暱的共存狀態得以作為連愛鳳的註腳,她在關係的門口,不出不進,也是既出且進。
之於連美雅而言,她心中最大的洞來自於茉莉──不倫對象高永健的元配,或者說,藉由茉莉狀似自由恬淡的發文姿態,襯照出自身緊抓著高永健的匱乏,特別是在高爆出另一個不倫戀事件之後,那些佔有、妒忌或焦慮都顯得格外荒謬,茉莉於IG上的那句「當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反而要開心,因為你就自由了。」卻縈繞不止,連美雅開始對茉莉有著複雜、異樣的情感,一方面有著近乎同營戰友的袍澤情誼,真要靠近訴說這些又難以啟齒,同時卻又帶有些敬佩欣羨,能夠超然情事糾葛而雲遊四處。
茉莉之於連美雅的多層次牽引很是有趣,因為偷吃男性而起的關係,反倒在男性隱身之後更為明顯強勢,但除此之外,不倫所帶來的另一個詛咒命題,就是她複製了她母親的命運,連美雅似乎也將會拋棄親密家人,在親密關係中失足落敗。因而,連美雅的兩段旅程都像是種逃離,從臺北到日本,逃離不倫戀抽離後的極端荒謬感;從大理到麗江,逃離謝安得讓母親懷孕的另一種噁心和荒謬感,「我媽媽做了我無法接受的事情。」
「希望你也在這裡」是茉莉的發文TAG,有點不知所云,或是如書中所述對號入座的況味,說到底,少有哪一次旅行是真正輕盈的,背包裡多半帶著誰的容顏、舉動和話語,因為不在此處,漫漫距離成為了觀看對方最好的焦距,在陌生美好的場景之中,釐清最後希望是誰在這裡遂成為旅行的課題之一。略為遺憾的是,當連美雅終於到了西藏區域,聽聞幾個玻璃瓶和小鳥的藏傳預言,目睹上師圓寂,在觀看天葬過程中嘔出幾絲泡沫,她和終於茉莉見到了面,也和她坦白了那些不倫戀的過往,卻換來幾句過去種種譬若昨日死的諭示,挪用宗教代表機械降神的設計,顯得有些過於直接方便,移動到某個地方之後就獲得解答,像是闖關流程那般,此番餘韻讓人覺得有些太過輕易了。
總而論之,旅行與否僅是假象,書中最龐大的主角是那些糾結纏人的非典型關係,那些常在影視作品中常見到的不倫戀情、追尋父母和錯綜複雜的關係線。劉梓潔筆下的人物似乎都難以待在同個地方,不斷去建立或逃離人際情誼,然後再為此煩悶傷腦筋,說起來實在有點沒事找事,但我想,文學有一部分的本質就是這樣自作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