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與經濟發展，壁壘分明。不時可見雙方陣營的戰火，這個罵對方自私自利，踐踏地球；那個反擊對手危言聳聽，不如填飽肚子來得重要。這場永恆的爭論互有高下，沒有誰真的能夠將敵手駁倒，永世不得翻身。大部分的人也像是中間選民，搖擺不定，論辯到了最後似乎演變成了價值觀跟信念之爭，誰也無法真正說服誰。到底該珍惜或是利用地球資源？成了哲學或道德上的大哉問，越看越是霧裡看花。
本書則以一個務實的角度探討永續經營跟社會發展。作者列舉了數個文明或城市，包括古代的復活節島、皮特凱恩島等三個太平洋波里尼西亞文明、阿納薩茲印地安跟馬雅文明以及維京人等等，現代的代表則有：盧安達、多明尼加跟海地、中國、澳洲、美國蒙大拿。在如此多的例子中，有的沒落甚至消逝在歷史的煙雲裡，有的卻能屹立不搖，問題到底是出在哪裡？
長久以來，只要談到一個社會的興衰起落，我們多半聚焦於階級鬥爭、經濟、戰爭、民族跟宗教仇恨等等，鮮少有人會聚焦在環境問題上。作者賈德‧戴蒙卻將社會的崩解分為五個主要的因素：生態環境的破壞、氣候變化、強鄰威脅、友邦的支持，以及最關鍵的因素——社會對問題的應變能力。書中的例子都面臨這五大因素至少一項的影響，但其中最讓我震撼的是，有的文明像是復活節島跟阿納薩茲印地安文明一度繁榮興盛，也沒有任何外敵入侵，最後卻因為耗盡資源而社會崩解。
人們通常只看到內憂外患、貧富差距導致社會陷入動盪不安，乃至解體的悲劇。卻忽略了隱藏在背後的兇手。書中不少例子都是先盛後衰，常常是經歷了數百年，人口跟社會發展到了頂峰後，因為環境被經濟跟農牧壓榨到了極限，事情急轉直下，水土流失嚴重，土壤鹽化，資源枯竭。原本足以安定人心的宗教跟貴族光環褪色，再也無法從群情激憤的平民手中寡占資源，為了生存，人們自相殘殺，甚至發生人吃人的慘劇，此時若是再遇上天災或是外敵，原本已經體質脆弱的社會便就此走上絕路。我驚覺原來電影瘋狂麥斯裡的末世場景，早在歷史上不只上演過一次，而肥沃月彎、復活節島等地，至今依然因為人類的破壞，至今一片荒蕪。
書中也比對了當今幾個環境問題最嚴重的國家，這些國家也正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政治跟經濟最動盪的國家，例如阿富汗、海地、菲律賓等等。有趣的是，作者也列了個人生產毛額最富有的十個國家，和人口總數最多的十個國家，結果除了美國兩者皆榜上有名外，富有的國家多半人口數量不多，其中七個在九百萬人以下，而且富國的人口成長率都不高。我又上網查了一下環保永續、人民快樂指數、貧富差距最小的國家排行榜，發現這些榜單的重複性很高。這是不是表示，環境承載力有其極限，以及環保永續跟經濟發展是得以兼顧的。雖然人口多能夠撐高經濟總額，但是相對來說對環境的負擔也隨之增加，也容易有分配不均的問題。長久以來，我們都被灌輸中美韓日是成功的國家，以拚經濟，拚生育率和追求GDP為指標，但是回頭想想成功的定義是什麼？荷蘭、挪威、冰島、丹麥諸國，也許不是傳統軍事跟經濟的強國，卻有我們值得取經之處。特別是書中提及荷蘭跟冰島，因為居民很早就意識到當地的環境脆弱，便花了很多心思在環保上，結果比起坐擁豐饒資源卻濫用的社會，更能長治久安。
本書內容豐富，對現今嚴重的幾個環境問題，一般人對環保的迷思，企業和個人該如何改善環境、人口增長及個人消耗資源問題等等都有所討論。作者比喻環境利用就好像突然從銀行裡得到一大筆錢，如果支出多過於利息，遲早有一天會坐吃山空。由於環境破壞的後果難以預期，而且是災難性的，但是如果一開始就有計畫，願意量入為出，並且費心做好環境維護，可以將危機降到最低。有些石油跟礦業公司，也意識到了如果做好環保跟汙染控制，來自國家跟社會的反彈會降低，免去工程延宕的問題，員工的向心力也較強，而願意提高成本維護環境。環保破壞就像健康問題，預防跟保養，總比病入膏肓時再煞費苦心來得好。環境問題是全面性的，所以每個人都有責任，如果人們願意多花點錢購買以永續經營的方式生產的產品，企業才有意願投入額外的經費兼顧環保，自然達到以良幣驅逐劣幣的效果。環境保護是需要投資的，但是成本卻不反映在CP值上，如果顧客只追求物美價廉，企業為了推出有價格吸引力的產品，自然也就昧著良心破壞環境壓低成本。
本書出版於2005年，提及許多狀況對照現今看來更是不勝唏噓。作者在書中讚美當時的歐盟能夠放下本位主義，攜手合作，而今英國已經脫歐。也提及中國因為人口太多，在全球化時代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是政府集權，政策執行力極強，可以為患也可以為善。讀書期間，有中國拒收外國垃圾，而將垃圾轉往台灣的新聞，幾天後我便在書中讀到：第一世界國家將難以處理的有毒廢棄物傾倒在中國，而中國為了回收廉價的材料，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段落，當下真是五味雜陳。這本書寫就的年代，環境問題因為全球暖化、氣候變遷而得到人們重視，時至今日，各國大吹保護主義風，以本國的經濟至上，頗有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氛圍。而全球化時代，永續環保則有賴人們拋棄自私自利，甚至犧牲自己短暫的利益，為長遠的未來作打算。不知作者看到當今局勢變化，又會作何感想？
熟悉賈德的讀者，一定對他在人類學、生物、考古、植物等淵博知識不陌生，他能夠一會兒用演化解釋人類的行為，一會兒用地理跟氣候來比較各國科技軍事發展為什麼有天壤之別。有時候他切入的角度很特別，甚至是有違常理，但是他總能舉證歷歷，而且用現代科學分析，如：用柱狀物沉積來證明某些植物在人類到來之後滅絕、用年輪分析每年雨量直達千年以前、用同位素分析考證前人的經濟跟社會活動等等，看他一步步重建歷史上人類的面貌，還原當時他們面臨的困難跟作出了什麼樣的抉擇，有時候頗像是在閱讀推理故事，對我而言也是另類的閱讀樂趣。本書並非他的著作中我最愛的，但如果要我推薦一本所有人都應該看的書，那就是這本。
名言佳句：我常常問自己這麼一個問題：「復活節島民在砍下島上最後一棵樹的那一刻，曾說過什麼？」他們是否像現代的伐木工人叫喊：「我們顧的是生計，不是樹木！」或者：「問題就交給科技去解決吧。別擔心，我們可以找出木頭的替代品。」或是振振有辭地說：「怎見得復活節島其他地方也都沒有樹木了？我們得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禁止伐木未免言之過早，真是杞人憂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