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名：Men Without Women
<沒有女人的男人> by 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
- 當天地只剩下你與那頭背插劍向你奔來的鬥牛
讀完了海明威的<沒有女人的男人>，好像從小一還小二讀過<老人與海><戰地春夢>跟<戰地鐘聲>，就再也沒有讀過他的書了。雖然一直很喜歡老人與海，但戰地系列我真的比較還好。
而且必須說<老人與海>小時候讀時是喜歡那個意境，那個說不出來的惆悵感，但真正的共鳴是一直要到年歲漸長，經歷過許多無可奈何與無能為力後，才慢慢理解到那種對生命不停出拳，來回踱步、閃躲命運重擊的熱血與意念的強大。
海明威有名的“冰山理論”就不多說了，但直到閱讀這本短篇我才理解到他所謂的閱讀可見的冰山之下的意涵的意思。即便每篇都很短，卻可以讓人明白每句話都有其存在的意義，他的故事往往擁有許多對話，而較少形容詞 ，沒有用什麼情緒的用字與形容去意圖感動你？他為的不是用文字說服你，因此不需要用精緻的字句堆砌。
他的故事在對話的字裡行間緩緩蔓延，而故事裡的人生與情感若你讀懂了，自會心有共鳴，因此不必太多多餘的用字，你共鳴時浮現的那些人生回憶自會說服你。
<沒有女人的男人>裡第一篇是“不敗者”，描寫的是海明威筆下最常出現的鬥牛士（鬥牛、戰爭、釣魚、拳擊、殺手與酒館幾乎反覆的出現在他的故事裡）淡淡的講述一位在世俗定義上已窮途末路、才郎才盡的鬥牛士，不論如何他人如何為難，不論自己已如何卑微，即便比的是夜場，即便記者都不願報導， 甚至用字鄙視，都想要上場比賽。
也許最後得到的算是現實世界定義的失敗，也許肉體已千瘡百孔，但他的心靈、他的意志並沒有被打敗。就像在故事最後，身體的殘破已讓他失去意識 ，但一聽到朋友說要剪掉他代表鬥牛士身份的髮髻他（精神）就醒了（P74.）
這篇除了鬥牛士精神以及友情上的描寫很精彩外，鬥牛場景的描寫也很棒（例如P51.）連貫的畫面展開其中的牛跟人都是不死不休，對你的尊重就是光明正大的打敗你，用盡自己所有的尊嚴去打敗對方。
在那猶如一曲血Tango的比賽中，鬥牛士與牛都知道自己一旦上場都必然要面對死亡。在兩者相互擊碎彼此的時候，在崩壞的那一瞬間，生命自裂口流淌而出，那就是美麗。是精神所在。
海明威筆下這樣的男人，他們的美好與尊嚴來自於他明明可以放棄、可以投降，明明別人看來是不值得、是無謂，卻始終撐下，是也許潰敗在命運腳邊，卻始終未失去自我意志的人物。
<老人與海>的名言「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肉體可以毀滅，世俗的名聲可以毀滅，但精神與意志不可屈服。
人生總有很多“不知為何”的時刻與決定，讓人無法放棄、無法放下的執念。那不可對他人言說與解釋的心情，就是生命的精神所在。
「要是能設法有一半勝算就好了，我只要這樣。」
“不敗的人”裡的鬥牛士這樣說。我相信即便只有0.001%的勝算他都會上場的，因為重點不是贏，是即便趨近於零，即便要拋捨生命的比賽，也不畏縮。對海明威故事中的主角來說，贏不贏不是重點了。上場， 拼搏專注到最後一刻，就是贏了。
我最喜歡的英國長壽科幻劇Doctor Who(大概就是意難忘英國科幻版)，The Doctor（13博士）曾經說過一句話
“Your chances of survival are about one in a thousand. Forget about the thousand, concentrate on the one”
沒有敵人的生命，不值得活。沒有可以遍體鱗傷仍不願在它面前屈膝的對象，生命是無謂的。我想到前陣子剛讀的<群鳥飛舞的世界末日>裡說的
「有事情沒解決很酷啊，」羅伯妲站直身子，用雙手撥開樹叢，伸長脖子仰望高如大廈的妹妹。
「有事情還沒解決，就表示妳還在過自己的人生。死的時候有最多事情沒解決的人就贏了。」
有敵人（不論何種定義）才有意志燃燒的地方，懷抱著絕不屈服的心情戰鬥的最後一刻，就是海明威追求的生命意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海明威）選擇在被命運打敗之前先擊倒自己（舉槍自盡）。像<殺手們>裡那位躺在床上等殺手來殺他的拳擊手一樣，擁抱著自己的尊嚴，在意志未散之前，選擇直面將往他臉上擊來的那致命一拳。
有時候生命的痛不是肉體上的，可能也不是他人（世俗）界定的，是自己心裡過不去的那個點無法解開。我想起很久以前看的希拉蕊史旺的<登峰造極>(Million Dollar Baby)裡的拳擊手，即便數十年過去了，我仍無法忘記當時看完時的震撼跟餘韻。那種用生命拼博，直面危險而不眨一眼的精神。
比賽結束最終，在意志仍存的狀態下坦然選擇自己所要的結局。那是對人性、對生命的單向性，對人活一世就此一次的最大的禮讚。
我想起許多偉大藝術家最後與海明威相同選擇，最直接也是大家都會想到的應該是梵谷，然後我想到海子。想到許多對現實世界苦痛感受深刻入骨，卻仍奮力展現出這所見最美之處的那些人們。
他們最後不是失敗了，他們只是搶在這世上的齷齪不幸真正打敗他們的意志之前，先行完美旋腳轉身。
就像<不敗的人>中的鬥牛士，揮舞著紅布，望著尖銳的牛角向自己狂刺而來，直面那股原始的力量與衝擊，華麗謝幕。
引用書中“在異鄉”中戰地歸來的少校說的
「要是知道會失去一切的話，就不應該讓自己掉進那種處境。他不應該讓自己掉進會失去一切的處境。他應該去找那種不會失去的東西。」
什麼是不會失去的東西？肉體、名聲、愛情、尊嚴……
他人無法奪取的，一個人不會失去的只有精神。
Ps. 這本所有短篇裡我最愛“阿爾卑斯山牧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