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迷人的城市傳記,可以看出身為記者的作者費了不少心思搜集歷史資料和採訪,描述了很多細節,讀者眼前彷彿出現了畫面。
杜拜位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簡稱阿聯)的城邦,在19世紀時是個邊陲、缺乏資源、環境極度貧乏的地帶,也還沒發現石油,沒什麼貿易,村民捕魚、吃椰棗、駱駝等為生。可能因為當時無利可圖,加上當地大家心照不宣的認同著執政者收買人民的生活方式,政權也頗穩定的(持續由馬克圖姆家族執政),然而阿拉伯的其他地區可不是這樣,繁華、熱絡的貿易,執政者也不停地因兄弟鬩牆、政變等屢經更迭。
杜拜的機會起於伊朗的高港稅趕走了當地的商人,而杜拜以開放邀請了伊朗商人前來投資,然而伊朗仍執迷不誤,於後又加徵40%的稅,讓原心繫對岸家人的伊朗商人從此一去不返,帶著家人前往杜拜定居,除了伊朗人,尚有印度人、貝都因人等外來民族,杜拜的移民比當地人多了三倍,有了商人的知識及英國對貿易往來的支持,杜拜漸有了生氣,人民也開始從事採集珍珠的行業,然而當1929年經濟大恐慌襲來,最先受重擊的便是不能吃的奢侈品產業,加上日本研發出珍珠養殖業,杜拜的採珠業便從此落沒了,加上恐怖的經濟蕭條,飢餓的人民視過境的蝗蟲為天賜的禮物。
大約十年後,英國的客機降落於沒有機場的杜拜,開啟了杜拜的無本生意經濟租,杜拜以卓越的地理位置作為航線的中繼站,收起了著陸費(經濟租),雖然對英國而言只是筆小錢,卻解救了飽受經濟蕭條折磨的杜拜,接著簽了石油探勘的合約,採珠業的破產再也不是問題,而酋長拿這些收入收買政敵及換取全體民眾的支持。
當時杜拜人家裡通常會蓄奴,男奴從事室外體力活,女奴在室內做家事帶小孩,也是因為這個歷史淵源,杜拜人是不從事體力勞動的,因為那是奴隸的工作。奴隸們彼此會通婚,生下小孩繼續為主人服務,他們通常是非洲裔,所以至今能從杜拜人的膚色略窺一二,但不能詢問其是否為奴隸後代,是很不禮貌的。直至1963年下令解放奴隸後,奴隸們獲得與本地人相同的身份及權利,政府甚至配了土地給他們,許多受解放的奴隸便沿用主人的姓氏開始生活,而這過程也相當和平,有別於歐美解放奴隸時奴隸主的反彈,杜拜的奴隸比較像次等的家人,依附著奴隸主,大概就像《追風箏的孩子》裏那樣的主僕情份吧。
政治上也挺逗趣的,對於政敵,酋長不會直接給他們錢,而是給予商業貿易、經營上的特許權,政敵便成了億萬富翁,自然就放棄鬥爭了,讀到這裡,深深覺得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了錢連人都可以變得善良。然而,跌破專家眼鏡的是,民主政體的潮流,竟完全無法撼動杜拜及其他中東國家,杜拜至今仍維持著專制(沒有軍隊、公會、政黨),頂多加上些許的民主概念,但來自民意的怒火是幾乎沒有,人民有錢就不會去主張政治上的權利,充足的社會自由可以彌補不足的政治自由。舉例來說,沙烏地阿拉伯每年每人平均收入是兩萬三千美元,阿聯是三萬七千美元,阿布達比七萬四千美元,毫無意外地,沙烏地阿拉伯有更多的政治反抗。
杜拜是商人之城,官員和督察在這不受歡迎,因為會耽擱生意,走私猖獗,過去如此,今日依然,甚至在支撐經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杜拜並非生來高枕無憂的,它發展得很晚,連民生用電、自來水等基礎建設也來得遲,好不容易跟上臨國基建腳步,還要面對與鄰國在商業優勢上的競爭,拉希德酋長知道,杜拜的繁榮表示要一直領先阿布達比,而阿布達比擁有的資源卻比杜拜夢想得到的還多,所以他不放棄每個工業和經濟能夠進步的機會。酋長將每一分石油財發揮到極限,發展港口、機場、高樓大廈等建設,在當時受到諸多的反對,認為他患了宏偉建築情節,這些建設在第三世界國家根本用不上,然而幾十年過去後,杜拜走出了經濟多角化,擺脫了對存量有限的石油資源的依賴。
杜拜現代化的過程中,毫不留情得摧毀古老文化遺跡(小茅屋、風塔、露天市集等),酋長認為如此高價值的土地不蓋摩天大樓發展商業簡直是浪費,而杜拜的第二階段發展即是觀光,搭上了趨勢潮流,看到了歐洲大陸冬季極欲避寒的需求,而杜拜正好能夠提供這樣炙熱的陽光。杜拜本來沒有自己的航空公司,仰賴地區性的航空公司海灣航空對外聯繫,卻因陷於該區運輸競爭的紛爭遭到報復性減少班次而籌劃了阿聯酋航空,從此讓杜拜四通發達,阿聯酋航空且因有政府的多方面支持而成本大降,在這缺少補助便難以競爭的行業,獲利非凡。
杜拜觀光業代表中最經典的便是阿拉伯塔(帆船飯店),這是穆罕默德酋長時期興建,找了英國建築師團隊,酋長的要求聚焦於代表性及頂尖,在蓋這座塔前他便知道,這座飯店永遠不可能回本了,果然帆船飯店吸引了眾人目光,為杜拜做了最好的行銷,有點弔詭的是,有別於外型簡約而現代化,內部裝修走金碧輝煌的中國風和波斯風的混搭,與外型哲學上有點出入。
杜拜的政府首長們皆由酋長親信組成,這個行政部門以經營企業的方式在運作,各種績效評比如KPI、秘密客皆用在政府部門,如有人能提出意見或技術為政府省了錢,部分的錢也會進到他們口袋作為獎勵,然而負責修馬路、下水道等確保民生必需的市政廳則不被重視,杜拜政府的主力僅朝著能夠帶來進步、繁榮的建設前進。所以有人說,杜拜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們是政府,同時也是企業家,他們可以找出機會,立刻充分利用,不像很多開發中的經濟體會遵循嚴格的五年計畫和明確的路線。
杜拜還有個快速成長的產業-鑽石業,當地並沒有開採鑽石,而是作為貿易轉運站,這個站服務了非洲的出口商,避免支付高額出口稅,也供歐洲及以色列人操弄利潤,以降低所得稅,這個方案使政府收不到錢,貪污的官僚及商人則中飽私囊。簡言之,杜拜靠別的地方犯罪來賺錢,這是他們鑽石業能蓬勃發展的原因。而後自然也被各國政府施壓要加以管制,以上情形就有所改善。
至於阿拉伯世界對猶太人(以色列人)的民族衝突,在杜拜則是以一種不問、不說的方式面對,在檯面上拒提,但私下完全包容,願意為了商業而妥協,放下歧視。
穆罕默德酋長在人民心中慷慨而仁慈,有求必應,他會巡視老舊街區,贈與別墅或房屋補助,對於來晉見的投資者他也樂於給予土地及特許權。他希望他的人民能更有創業精神,某次到訪大學時,看大一群女大生的工藝市集,讓他覺得新奇且深受感動,於是撥了170萬美金給學校,分給約300名學生,學校美國教職員們則覺得,學生拿了這筆錢,大概就是找女傭來做手工藝,還不如買電腦,然而學生們的回答是他們更相信自己能透過創業賺到錢了。總之,國民相當景仰他們的酋長。
杜拜有很多外籍勞工,其中印度人佔大宗,人數約杜拜人的兩倍,從事的工作從會計師、建築師、零售等至卡車司機、建築工人皆有,建築工人住在環境髒亂的勞工集中營,連馬路都沒鋪,月薪190美元,有經驗的電工約275美元,相較該國平均月工資2100美元有點落差。這群勞工只有週五放假,然而到週五進城的巴士就會停駛,防止勞工們影響了杜拜的氣氛。人力仲介費4000美元,勞工通常得還好幾年,剩下的薪水則寄給家鄉的家人生活、上大學、結婚之用。十幾年過去,因為通膨,他們能寄回去的錢越來越少,而家鄉的薪水一直在升,已相去不遠,有些人選擇回去,但有些人還是留下,因為在杜拜不用擔心下一個工作在哪,勞力工作很多。
杜拜沒有職業安全的法律,勞工若因公傷殘,建築公司可以不做任何賠償,看公司祖國的作風,而勞工們也很容易得腎臟病,天氣熱,喝的水卻少,以避免頻繁跑廁所,卡債是另一個問題,人力仲介多會誇大酬勞讓勞工去借高利貸,不少印度人因杜拜的發展而致富,然而並未照顧到底層的人。杜拜政府對於勞工問題及歐美對此議題的施壓總不正面回應,不去談論,因為這會看上去很像在回應外界壓力,然而還是有了點作為,改善勞工營的環境,但不包含薪資。移工們雖曾經抗議及罷工,但換來的是對他們政治行動的禁令,甚至輪調,並且被視為國安問題。
猖獗的人口販運,用假藉口騙東歐、俄羅斯、伊朗、非洲等地的女性來當服務生,實則把他們關起來,沒收護照,強逼賣淫,當地的政府缺乏有效法網處理人口販運的事,民間非營利收容所也不傾向為受害者尋求法律保護,警察會把妓女們當道德罪犯關起來。後來有了人口販運法的出現,但不知能有多大的改善,一來證據難以掌握,二來杜拜的性別結構超過75%都是男性,提供了賣淫的基礎和條件。
杜拜的碳足跡世界第一,平均每人9.5全球性公頃,高於美國的9.4,其中85%用於空調,大眾運輸不發達(他們深信應該開車),用水也是極度浪費,當地用水多仰賴海水淡化,也使得那片海域鹽分越來越高。阿聯的水電有政府補助,本國國民幾乎免費,然而有趣的是,杜拜也是個缺電城市,公用事業仍無法為一些別墅、購物中心接上電。
飆車是杜拜的日常,有百分之50的死因出於車禍,常有連環車禍出現,捲入連環車禍的車甚至逾百輛也曾發生,因為在快速道路時速160很正常,有時又逢大霧…,但死亡率不算高,若非設備高檔恐怕會死更多人。作者認為這是傳統文化現代化過於快速的結果,阿拉伯男性不被鼓勵約會、飲酒,於是他們飆車,甚至還會炫耀他們因車禍報銷了幾台車。交通規則及裁罰是因人而異的,有人脈在當地很好用,若闖紅燈撞了人,可以回溯改變燈號為綠燈,即只要認識特權人士,黑的也能變白的。
杜拜也是各品牌車廠角逐之地,大量的豪華房車,超過90種品牌,杜拜通常一個家庭有十幾輛車,當地的男性不像美國人可以奇裝異服、標新立異、刺青來展示自己的獨特性,他們長年一身白袍、白頭巾,沒有任何品牌(女性也就多了水晶、刺繡、頭巾顏色等選擇),能夠展現差異性的僅剩手錶、腳趾甲等小細節,因此杜拜男性喜歡透過車展現自我,紅色法拉利或瑪莎拉蒂是叛逆份子的車,賓利來自富裕世家,賓士G系列是酋長的崇拜者,賓士和BMW是不喜引人注意的平凡人,豐田和日產車等於在說我很窮。另外也拜頻繁車禍所致,活下來的車主會去再買一台新車。
杜拜的路沒有名字,或是有一打都叫同樣名字,同理,房子也沒有住址,因為杜拜沒有郵政系統,大家都去郵政信箱取信。直到一個通用汽車的外國高層在家被牛排噎到,救護車卻找不到他家,因而喪命,政府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並為街道命名編號。然而不僅如此,20世紀末,一個從埃及來的都市規劃師發現,杜拜沒有土地所有權資料庫、土地分區法令,沒有規劃標準和營建規則。
穆罕默德酋長曾在書中寫道,杜拜能以那麼快的速度取得成就,就是因為他們從不沈溺於小細節中,確實有效的開發過程中,關鍵是要有遠見,不讓小細節模糊了根本的目標。
現今的杜拜約有200萬人,來自200個國家,其中公民只佔10%,甚至擴張到阿聯其他城邦,公民的身份多只能透過爸爸或丈夫而來,母親則不能,算是特權階級,而當地人逐漸躲在城外豎起高牆的豪宅中,城市對他們而言改變太大、陌生了,擔心著哪天國家就被外國人佔領了,對於歐美人士在他們從清真寺走出來時穿著比基尼在沙灘上玩耍甚至發生性行爲感到厭惡,阿聯對於男女之間分際至今仍舊保守,準新娘新郎至婚前才會見第一次面,都靠父母親及姐妹媒妁之言講親事,連上學也要男女隔離。
杜拜政府一年發給本國男性每人55000美元,除此之外還有各種福利津貼(結婚、蓋房、出國深造)他們再透過爲外國人作保獲得收入,且不用繳所得稅。在杜拜,本地人和外地人間存在著暗潮洶湧,本地人覺得國家是他們的,外國人是在他們的國土上,理應聽他們的,該安份守己,不該搞什麼罷工,而外國人(位於中、低階層的印度、巴基斯坦勞工)則覺得杜拜是他們的勞力建設起來的,而非根本沒在工作的本地人,所以他們該擁有更多。說到這裡就像一般企業勞資糾紛?公司賺了錢到底該屬於股東還是員工?這雖不是是非題但不能否認絕大部份對業主有利。
杜拜雖每年創造數萬個工作機會,但本國人失業率高達20%,且80%的本國人在政府部門工作,其餘的在阿聯酋航空或杜拜地產集團等國營事業工作,2/3的本國人拿的學位是藝術、教育、宗教,其中女性佔了大學畢業生70%,他們不像西方大學整天窩在圖書館讀書或參加社團活動,一到下午五點圖書館就關了,家裡父兄會來接送,政府部門也是70%是女性,男性則滿足於高中畢業後自政府取得低技術高收入的工作,不思進取。酋長也想過縮減補助使國民振作,但這最終是不可行的,國民認為補助是他們的權利而非酋長的德政,而杜拜的政權不至於動盪不安也是奠基於這種交易互惠的模式,如何取捨?
至今仍留存著部落主義的阿聯,在阿拉伯世界中的民主程度敬陪末座,由於受到抨擊有損國際名聲,阿聯讓極少數人擁有投票權,這是為了跟上時代潮流,而非他們認為民主能帶來進步,他們舉了周遭國家的例子,當科威特的國會正為了頭巾這等小事爭吵不休時,杜拜正在蓋摩天大樓,他們認為民主體制帶來更多的派系隔閡,降低政府運作效能,中東部分國家的民主造成恐怖組織的掌權,民主在他們眼裡是動亂的火苗。至於人口中佔大多數的外國人不可能擁有政治權力,也沒有本國國民會為外國人的最佳利益來投票。
房地產是對生產力最沒有助益的投資,也終有停滯之時,2009年杜拜便嚐到苦果,然而要蓋起摩天大樓容易,後續的債務處理卻沒那麼容易,要發展出開明的社會更加困難,杜拜在藝術、教育、媒體、科學、醫療等等領域的發展遠遠不及硬體建設,人民出國唸書,王室赴英國就醫。這些是杜拜發達後緊接的改善目標,也有了一點成果,酋長希望國民能更積極上進。
這是本頗厚的書,437頁文字,讀這本書單純抱著好奇和開開眼界的心態,書中似乎也缺少些可作為台灣學習或借鏡的地方,最直觀的理由可以說「我們又沒石油」,人家的城市發展彷彿開著外掛,也能容許錯誤的空間,而沒有石油、沒有錢、沒有資源的國家每一步都該更加謹慎,從讚嘆篇幅比例多於哀悼可以看出作者是比較看好杜拜的,雖說不完美,但可以說是施政核心的經濟卻是如此亮眼。
書中提及台灣的部分只有台北101為全世界最高的大樓時,穆罕默德酋長要求建築師要一個更高的,還要高很多的摩天大樓,但亞洲四小龍中卻幾次提到香港和新加坡,當述及參考其他國家時,這兩國(地)的金融發展,曾讓杜拜羨慕及學習。至於亞洲其他國家就有點可惜,似乎沒什麼施政亮點或產業讓杜拜想學習的,科技代工?世界工廠?這應該跟他們貴族生活不太搭。
另外,中東國家算是顛覆普羅大眾對政體,對道德的信仰,讓大家看到,專制政體也可以建設出進步的國家,領導者拿錢換取統治權力(形同賄選)沒什麼不可以的,社會還很安定,有錢人娶4、5個妻子根本不是問題,這對大家既有認知無疑是種衝擊,也不禁讓我們反思,現代人價值觀中如果怎樣就必然怎樣的想法是否過於武斷?
從本書也彷彿看到貧富差距更大的角落,於是感恩能生在台灣是幸福的,生錯國家、生錯家庭何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