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出版社以前會出「哲學小徑」系列的哲學書，選書跟翻譯品質都還不賴。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系列好像被斷尾了，實在是可惜，因為這個系列的雷書並沒有商周出版的「哲學人」系列那麼多，而目前看起來只剩商周還有究竟兩家出版社有哲學系列的書持續引進。今天分享的這本書--《沙發上的哲學對話》--是哲學小徑系列的其中一本，作者是一位在法國高中教哲學的老師。書中透過與女兒的一系列的問答來向讀者解釋「什麼是哲學」跟「究竟哲學思考這種活動的過程是什麼」。而在讀過這麼多直接深入討論哲學概念的哲普書後，回過頭來讀這本一百多頁薄薄的小書，卻意外地令我反思許多關於「做哲學」的想法。
所以，究竟什麼是哲學呢？這答案，當然就要看有幾個哲學家，就會有幾個。大部分的哲普書在導論或是前言（再不然就是第一章）總會給讀者一個關於哲學的希臘詞源，也就是「愛+智慧」，因此簡單來說，哲學就是「愛智」的學問。坦白說，這套路也未免太無聊、太沒有幫助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禁好奇，那作者本身的答案究竟是什麼；他認為哲學就是在追求真相。沒錯，這答案很抽象，而且「看起來」好像也頗沒幫助的，因為哪個學科領域不是在追求真相呢？可是，作者認為我們得先搞清楚，哲學追求的究竟是「關於什麼」的真相呢。而答案是「概念的真相」。例如哲學家關注「正義」這個概念，但同時也關心其他像「美」、「知識」、「道德」、「存在」種種概念；不僅如此，哲學家也關心「數目」這個概念，也關心「歷史」、「信仰」、「法理」、「思考」、「世界的結構」、「社會」、「經濟」...等等，這些數學家、史學家、神學家、法律學者、邏輯學家、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等看似關心（然則並非真正關心）的概念。但是哲學家們卻不等同於這些專業領域的學者，他們自成一格，而且概念無所不包。我自己是蠻滿意這個答案的，雖然有許多哲學家認為哲學本身不只是在做概念分析的工作，應該還有一些也很重要的東西就是了。
可是，從31頁開始，作者認為追尋種種概念的真相其背後的具體目的是為了獲得更美好、更具人性的生活時，我心中卻持有不同的看法。作者這裡想論證說，一旦我們開始分辨哪些概念是真哪些概念是假的時候，我們便一來可以透過追尋真相來豐富生命，二來可以透過明辨真假概念來活化思考能力；而思考能力讓我們不僅能存活，還能活得更好。我對於這一點是持疑的，對我來說，哲學思考可以是一件與世界毫無關聯的事情。我們不需要真正知道世界上有哪些東西可以讓我們存活，或活得更美好，但我們還是可以做哲學思考。所以我認為對於概念真相的釐清跟分析是一種遊戲，一種很像智力遊戲的活動；重點是思辨的過程，而不是思辨所帶來的豐富人生的後果。
在第一章談完哲學是什麼後，作者與他女兒的對話重點在第二章轉移到了哲學的歷史。但是不同於大多數哲學史的書，這章並不真的談到哲學的歷史，而是談一種哲學史發展的模式。比如說，古代的人們所思考的哲學問題跟他們的理論，究竟跟現在的我們有什麼關聯？或著，哲學家在漫長的歷史中追尋概念的真相，他們實際上做了些什麼？這裡頭作者有一個很有趣的分析，哲學家的身份是從古希臘的「智者」轉變成中世紀的「聖人」，再轉變成近代的「學者」，然後一直延續到今日。其中我們可以發現，哲學家的身份是會因應不同的時代背景跟任務而變化的。以前讀哲學史的時候並沒有察覺這種哲學家身份的轉變，直到讀了這章，才又回頭思考哲學史的脈絡，發現這是一種有趣的觀點。
在第三章，作者跟他女兒討論哲學思考的方法，特別討論到語言跟哲學的關係。很顯然地，哲學觀點的交流跟溝通必須透過語言；連要能夠清晰地把一個概念定義清楚，也必須透過語言。可是，語言是哲學的利器，同時也是許多問題的根源。哲學家拼命地用語言來釐清概念，有的時候也很不幸製造出更多說也說不清的問題，這也不難想像為什麼有些人認為哲學思考有點像是在玩文字遊戲。可是哲學當然不是文字遊戲（更別忘了作者認為哲學家是在追尋概念真相的一群人），更不是打打嘴砲而已，哲學的活動是為了追求概念的真相，並消滅那些虛假的概念。然而到了最後一章，女兒問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為什麼哲學家們用一樣的語言、一樣的邏輯跟推論方法，卻還是達不成意見一致的情況？(p.130)作者的回答是透過一種「一元」vs「多元」的類比：在「多元」這一面，永遠出現不同的嶄新概念、特別的關注方式以及衝突；在「一元」的這一面，則永遠都在努力整合不同的元素、比較這些元素，並且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p.132)所以我們可以把這些不同的哲學意見當成是一道連接「一元」與「多元」的光譜，而繽紛的哲學思考跟不同的意見則散落在其中。
總結來說，這本書做為一本回答「哲學是什麼？」的書的確是很讓人驚艷。作者刻意不使用哲學術語，只用淺白易瞭的文字讓讀者了解哲學的本質，所以書中沒有什麼哲學家的理論被提及，也不選擇處理什麼特定的哲學議題。而是忠實地回歸到了最簡單的「關於哲學」的問題上頭。推薦給大家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