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閱讀安伯托艾可,我會挑這本《試刊號》不是沒有原因的。首先,相較於他其他很厚的小說(像是《玫瑰的名字》、《傅科擺》等等),《試刊號》份量幾乎是迷你型的。一旦你曾經聽說過艾可的厚書是多麼難以進入時,選這種迷你型的絕對是讓你感到安心的做法。再來,艾可的小說其劇情跟背景幾乎可以說是令人咋舌地複雜。在你不知道《試刊號》是不是也這樣的時候,短短兩百頁的中長篇小說也似乎預告著這本書會稍微輕鬆一點。總之,在挑選我的第一本艾可時,我完完全全是從書的厚度來考量的,以避免我在閱讀時的意志不堅。
本想來試試水溫,可是這本小說又出奇地好。故事是發生在1992年的米蘭,主角是一位作家,被報紙老編找來紀錄一份叫《明日報》的辦報過程,順便歌頌一下老編跟這份報紙的一些理念。之所以叫做《明日報》,係因為這份報紙關注的焦點不是人們已經遺忘的「舊聞」,而是可能在未來發生的「新聞」。逗的是,這份報紙並不會真正出刊,因為它背後的創辦人是某個財團的老闆,意圖利用這份報紙的「新聞」斡旋在政敵之間,藉此作為威脅,來交換混進政、金高層的籌碼。書中很大一部份就是看著這份報紙如何招兵買馬、起草、選材跟編輯。
另外一個書中的故事線,則是編輯群裡的其中一位,他挖掘一段看似可能,實則虛構的歷史故事,也就是關於二戰時期義大利法西斯的領頭羊--墨索里尼--並未真正死亡,而是潛逃到了阿根廷,伺機復辟的故事。其中牽涉了義大利在二戰一直到九零年代中間發生過的大大小小左右翼的政治活動。小說中的懸疑之處,則是來自於這位想挖掘法西斯並未死透這個「事實」的編輯,透過與主角對話的方式,把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傳聞串起來,讓這段真相看起來的確有可能是真的。
我很喜歡書中的編輯群們開會討論報紙到底該放哪些新聞素材、該怎麼放、要怎麼把沒有關聯的東西串出一個主題、該怎麼焦點轉移、要怎麼暗諷、怎樣回應才能讓報社的立場是有說服力的...等等編輯手法。這啟發了我們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我們是可以選擇消息哪些是可以流通,又哪些是不能的;就像《明日報》老編說的「可以提供給這個世界的消息無窮無盡,為什麼選擇報導[A]而不報導[B]呢?不是新聞成就報紙,而是報紙成就了新聞。」(p.91) 所以是透過報紙或其他媒介,我們剪輯世界的事實以公告給世人。究竟報紙裡說的是不是真相,是不是透過這些文字跟影像可以得知,則是作為符號學家的艾可在小說中刻意讓讀者去思考的地方。
至於第二件事,則是即便平常我們看到了油墨印出的報導文字,或著是電視媒體的編輯影像,仍然沒有讀者可以百分之百的確定那些代表著真相跟事實。然而,故事到了尾聲,原先在追蹤墨索里尼未死的那位編輯慘遭殺害、老編跑路失蹤、《明日報》報社被高層(?)強制關閉,這就更讓主角深陷無盡的恐懼之中,畢竟不曉得這是不是算是一種滅口--一種知道了某件事情的真相而不得不死的結局。可是,艾可也透過故事的結局告訴我們,真真假假的消息滿天飛,或許那位編輯之死只是場意外呢?或許今天在報紙的某角落刊登著某家報社編輯慘死米蘭街頭,而「大家聽完之後會說『是嗎?真有趣』,然後回頭繼續做他們的事」(p.266) 對艾可來說,人們遺忘他們所閱讀過的東西是一種悲劇,因為這樣一來,人們就對於真相的探索失去了興趣。
《試刊號》是由倪安宇所翻譯的作品,這本書同時也是艾可生前最後一本小說。在描寫那可能是虛構的墨索里尼復辟時,讀者會看到一大堆義大利人名的譯名,這是艾可寫小說時一貫的學識淵博,總是能把真實跟虛幻交織得真假難辨。對白的設計也是頗玩味的,而倪的譯筆還算不錯,他還重新翻譯了艾可其他著名的小說。以後有機會拜讀艾可的其他作品,再分享心得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