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
近年資訊交流頻繁、ACG盛行，能接觸到的日本相關產物很多，大家愛去日本旅遊，網路上也如雨後春筍般出了許多日本文化的影片。漸漸地，我們知道日本人很有禮貌、對細節要求高；但也有些黑暗面，像是霸凌事件多、表面禮貌實則內心不滿或歧視等等。
在看日本相關影片與文學作品時，我常常會對日本感到困惑：為什麼總是強調不要給人添麻煩？怎樣算是麻煩？文學名著人間失格裡，為何主角要逼自己戴著討人歡心的面具，暗地裡卻為了和他人想法不同極為痛苦？大多得到的答案是「日本人很講究從眾和外在表現」，可是我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會這樣想？為什麼不做某件事的理由不是「這不對」，而是不合群或添麻煩？
都說日本有受中華文化的影響，可是某些方面的日本式思維我一直無法釐清。除了上面所說，還有些用著中華語彙，但實際意義卻已和中華文化各走各路的名詞，例如「陰陽」。直到我遇到這本書「日本的八個審美意識」，它雖然是探討日式美學與審美觀的書，卻意外從中窺得一二，使我略略能領會日本的深層意識。
作者黑川雅之用八個字「微、並、氣、間、秘、素、假、破」代表日本美學的骨，以下用我的話大約簡化並舉例－－
微，指整體也體現在細微處，比如說一期一會，每次珍貴的見面組成了珍貴的情誼。
並，承襲微的想法，細微組成整體，萬物一體。每個細微處之間雖有差異，也應彼此協調和諧，比如日本對外來文化與宗教廣納吸收，日文本身也包含了中文、英語、法語等多個語源等。
氣，指的是人與物散發的氣質與氣場，像是茶室感覺通透與洞穴給人安全感。
間，這部分與水墨畫留白的意思有些相近，他可以說是由氣所構成，又是依存於物與物之間的。這個字的含意較為複雜，但我覺得黑川先生的另一說法更好理解：因為日本注重個體融合在整體裡，所以彼此保持適當的距離反而是重要的觀念。
秘，指給予想像的空間，使得事物更耐人尋味，比如畫上的留白、陰影中的擺飾；秘還讓我聯想到蒙娜麗莎的微笑，蒙娜麗莎不就是因為那神秘一笑讓後世為之著迷嗎？
素，指對自然質感的追求，比如不去改變木材的顏色待其風化，加工時也以能呈現優美質地為目標。
假，和佛家思想近似，因為知道世間無常、諸相皆假，那就順應時空，去欣賞所有的變化吧。比如櫻花因有開有落而美。
破，指精通一件事後，想辦法跳出傳統，創造出新的境界。比如千利休對日本茶道的改革。
分散在各個篇幅，作者尚提到許多日本人的深層意識。日本非常強調「情感」的地位和自身的感知，他們處世的價值觀是以「他人會有什麼感受」來當基準的，沒有什麼特定的善惡法則。不像西方發展出以宗教、法律來約束，也不像我們從小有先賢的經書作參考，君子不欺暗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類的。讀到這點當下我相當驚訝，因為黑川先生甚至拿外遇舉例，日本人會因為認為戀情是美的就可以去嘗試，不可以外遇的說法是因為這樣會讓伴侶和自己丟臉，丟臉帶來痛苦。那麼潛台詞不就是隱藏夠好就可以接受嗎？道德層面我不繼續深究，不過，至少總算明白為什麼日本人總是強調不要給人添麻煩了。
實際生活中，曖昧、「秘」皆存在日本文化裡。日本傳統房屋內外的分隔只靠紙門，可以說沒有明確的內外界線；還聽有人說日本人說話很迂迴，而你我也可能聽過，日本人和老一輩華人都不喜歡直說「我愛你」。事實上，有時迂迴不語並不是不想讓對方知道，而是除了直說，更希望能用讓對方感同身受、以非說服的說服方式，來影響和同化。秘的審美觀，可能是他們如此含蓄的原因之一。
至於表面追求和諧與從眾行為，或許可以從「並」的想法出發，每個自我都是整體、宇宙的一部分，日本人希望原本就是一體的個體們能表現出和諧的美感。然而我不禁猜想，「並」和「秘」都發揮到極端是不是會變成過度從眾和表面化。順帶一提，個體同屬一體讓我聯想到新世紀福音戰士EVA的人類補完計畫，EVA編劇們是以此發想也說不定？
我想此書最有意思的是它不只是談美，還能印證許多日本作品背後的思考模式，我們可以了解到不同的生活背景下，即使他們和華人有類似的審美觀，出發點其實是南轅北轍的。作者雖然說日本的審美與西方截然不同，但我想細心體察應有相通的地方，因為有些美是舉世皆準的。
這本書也有些缺陷，大多是我不贊同作者部份過度主觀。舉例來說像是作者拆解汽車得到摩托車我覺得是倒果為因；另外作者提到傳統民居的柱子與空間有男女交合的暗示，但據我所知建築史上，房屋由半穴居或干欄式演化而來，柱子是自然產生的實用支撐物，性暗示的聯想未免牽強了些。最後，雖然此書目前只有簡體版，但希望對日本了解更深，又非學術需要的人我覺得值得一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