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是這個城鎮最近死亡的存在, 所有人安居樂業, 彼此專注於”受指定”的責任(職業)上。沒有紛爭, 沒有憂慮, 沒有任何”缺失”, 同樣的, 也沒有”影子”。/
/世與冷與我/
<世與冷>(以下簡稱), 是村上長達50年書寫生涯中十分重要的一本,承接長篇三部曲之後, 耗時八個月。據村上之口, <世與冷>是他解剖自己最為深刻的作品。譯者賴明珠也於訪談中不避言的表明, 此書為其首推。
從大學接觸村上, 不知不覺翻閱不少。還記得同學曾問我村上好看在那, 我答不出來, 暗暗的貼上了”文青”的標籤。確實, 村上與”文青”的距離非常之近。他特長的意識流與抽象性描寫, 配上獨樹一格的超現實情節, 若沒有一定的閱讀能力, 很難提取故事意涵。
**但這又何妨, 做為”小說”讀者的樂趣之一, 便是享受作品帶給自己的遼闊世界, 與無邊的想像。我敢肯定村上有其魅力, 能帶領讀者進入, 進入那樣的想像。
幾年後重讀<世與冷>, 無比喜愛, 獻給此書, 獻給大學喜愛閱讀的自己。
--警告--此心得主要偏推薦向與介紹村上風格, 分三段進行:
第一章”故事篇章”, 微劇透, 可讀。
第二章”意涵篇章”, 嚴重劇透, 如欲看書, 建議跳過第二章。
第三章”筆觸篇章”, 簡單描寫村上描寫風格, 我也沒到多厲害、閱歷有多豐富, 僅以自己觀點闡述村上的特色與迷人之處。
---故事篇章
/村上式的二重世界-\世界末日/\冷酷意境/
談及村上特色, 二重世界為其一。
<世與冷>由兩個故事交織而成, 單數篇為<冷>, 雙數篇為<世>。以冷為始, 以世為終。冷偏明亮, 世偏陰暗。這樣的故事編排方式同見於<1Q84>。
<世與冷>兩個看似無關的獨立故事, 巧妙以關鍵性事物串接著兩世界, 暗示著讀者<世與冷>的一體性, 並期待村上如何收尾, 描繪出他想像中的世界。
其中的”關鍵性事物”, 微劇透一下, 是獨角獸頭骨與暗語”世界末日”。並且雙章節的進行是有互關的, <世>的暗夜追殺對應了<冷>的無盡寒冬。<世>的做愛夜晚對應了<冷>的手風琴一章。並且角色也有重疊, 兩位關鍵女主, 圖書館女孩。
***觀察村上的二重世界, 帶來了我非常多的樂趣, 好奇著村上如何建構世界, 如何串接世界, 如何匯聚這兩個世界, 趣味富饒。***
接下來”微”劇透故事, 但沒涉及其意涵, 若介意請跳至第三章。
/金獸之城與黑鬼異域/
<世>故事環繞在一座封閉城鎮, 河川環繞, 城牆緊鎖。如同輕小說<奇諾之旅>一樣, 入境從一位守門員開始, 敲開理想鄉的大門。
<冷>與之相同也是進入了一座”空間”, 全白而寂靜, 配上”我”(故事的主角)帶點神經質性格的大量獨白與焦慮, 沉重了心情, 擔憂後續發展。
<世>城鎮裡住著金色之獸, 成群行動, 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毛髮隨風吹拂, 形成城內大匹獸群聚的景觀。金獸不需進食, 白日進城, 晚上外出, 完全不理人。是不是跟”貓”有87趴像, 貓奴福音(XD)。
<冷>的生物就不好惹了。黑鬼, 藏於地底暗處, 恐懼著人類, 也啃食著人類, 伺伏在地下鐵間, 僅被專業人士得知。
/影之死與獸之死/
<世>的”我”(主角全書沒名), 被賦予的職業為”讀夢者”, 能透過注視圖書館內的獨角獸頭骨, 觀測出”古夢”。但”我”得到了古夢的職責, 卻喪失了永遠陪伴他的”自己”-影子。
“”守門人持著他磨得發亮的小刀, 輕輕劃開我與影子腳邊相連的地面, 力道控制就像切除腫瘤的專業外科師, 一刀一刀將影子剝除。””
*** 被剝除的影子會待在守門人旁, 為之工作, 但身體逐漸虛弱, 通常熬不過第二個冬天, 隨著初春的融雪葬送於此。“影子”是這個城鎮最近死亡的存在, 所有人安居樂業, 彼此專注於”受指定”的責任(職業)上。沒有紛爭, 沒有憂慮, 沒有任何”缺失”, 同樣的, 也沒有”影子”。***
不! 城鎮中依然有樣事物迎接著死亡, 金色之獸。漫天飛雪沉沉飄著, 鋪墊、積壓在獸身上, 來自”自然”的意志迫使獸的死亡, 厚葬了獸的一生。死亡的獸, 其頭骨會被”影子”及守門人割下, 身體焚燒殆盡, 頭永遠封藏於圖書館內, 等待”釋放”。
以下嚴重劇透。
--意涵篇章
/沒有心的人, 不過是會走路的幻影/
其實故事進行到這裡, 答案也呼之欲出。影子是所有人的”心”, 只有剝離心才被允許在城鎮生活, 因為沒有心, 城鎮得以保持著安寧。
獸不需進食, 整天仰望天空發呆, 吸收著來自城鎮的”集體式思念”, 不安、焦慮、暴力, 也包含著夢想與情感。深深的投入, 深深的沉浸。隨著讀夢者的注視, 以溫暖的燭火釋放, 釋放於空中。
隨著影子日漸衰弱, 影子開始慫恿著”我”一起逃離, 逃離這”世界的終結”。”我”動搖了, 與上校相處, 與圖書館女孩相處。”我”嚮往著這裡, 紛爭的終點, 似乎是他長久以來的應許之地, 但他依然懷念著某樣失去的東西, 某樣悸動內心的事物。
這條街的完整性可以說建立在”失去心這件事上。藉著失去了心, 把各別的存嵌進永遠延續的時間裏去,世界的終結, 也就是世界的永恆。
-“如果是你, 你會如何選擇?”
<冷>的”我”身體長久堆積著疲乏, 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可觀的收入, 不需擔憂生存但總是覺得脫離。”我”沒有家人, 沒有朋友, 唯一的”住所”被盡情的攪碎。被抹去的生活痕跡, 象徵著世界與最後的連接。
但肯定的是, “我”依然想要活著, 圖書館女孩呼喚著, 影子呼喚著, 心也仍然呼喚著。
“手風琴”篇章無疑是最關鍵的轉折。”我”意識到了, 他籌劃多日日極欲逃出的地方, 竟然是他造出來的一座世界。當”我”體悟至此, 內心逃離的念頭就像被雪吸走一樣不見了。
“我已經什麼地方也不能去了, 什麼地方也不能回了。這就是世界的終點, 世界的終點不通往任何地方。在這裡, 世界終將安息, 將靜靜的停留著。”
筆觸篇章
/永恆的孤獨與尋找/
村上的超現實故事行進至此, 雖然把主要意涵講了大半, 但這絕對不代表認識了村上。對於村上筆觸, 最多的形容是”最貼近都會人內心的作家”, 真的十分貼切。
村上早期的著名短篇小說<遇見100%的女孩>, 情節便是兩個互不認識的男女, 轉身一個街口的相遇, 雖然短暫, 男孩認定了那就是100%的女孩, 在心中。即便沒交談, 她也是如此想的, 在心中。然後, 就沒然後了, 就這樣遠離在人群之中。
另一本我很推的中篇小說<黑夜之後>, 村上描繪了一座都會咖啡店,。在白晝平凡不過, 一旦入夜”異樣”隨之來臨。雖然看過許久, 夜晚處於咖啡店時偶爾會想到此書情節。
這些都是對於現代人極為貼近的心裡描繪。
這就像講到金庸, 必定知道金庸的文言書寫功力。講到冰與火, 特長的權力鬥爭情節與史詩感。村上獨特的抽象性、意識流和大量的譬喻造就了他的與眾不同。
在<世與冷>中, 村上碰觸了一個很哲學的議題- 存在。在終章, ”我”躺在加油站旁的車裡, 即使依舊眷戀著世界, 終究孤獨的等待被世界末日接受。
“如果有心, 走到哪裡都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我”在<冷>死了, 在<世>活了。以意識創造一個世界, 並且存活於那個凍結住的時間, 似乎永恆是可以與人並行。對抗某個世界最好的辦法, 就是脫離那個世界, 對抗時間流逝最好的辦法, 就是永遠停留在某個時間點。
對於村上, 我這樣寫得, “緊貼著意識輕輕劃開, 全神貫注解剖自己, 隨著文字長河流入, 流入村上內心深處的孤獨。”
最後補一些, 很喜歡的節錄:
“世界上有不能流淚的哀傷存在, 那是對誰也無法說明的, 就算能夠說明, 誰也不會理解的那種東西。
那哀傷不能改變成任何形式, 只能像無風之夜的雪那樣靜靜地逐漸累積在心裡而已。”
“一流的人, 通常都是強烈相信自己能成就一流而變成一流的。”
“不過就算讓我的人生重新來過一次, 我想我還是會再度走上一樣的路。為什麼?因為-那個繼續喪失的人生-就是我自己。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