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7

群島 BY 貳團 陳偉毓

隔在冰幕之後向外望,胡晴舫的文字一貫高冷,貼身散文也嗅不出己身氣味:她在現場,卻始終在遠離,第三人成為她在書腰上的顯眼代稱。只是這般疏離,在新書裡頭卻拉扯出一處破口,冰裂之後是從前未能見得的焦慮:《群島》探討議題廣袤,集中於網路風行後質變的群己生態、世代之間不見得能夠成功的溝通,以及種種漩渦匯聚成新世代焦躁而無出口的生命樣態,作者處理層面雖多,卻能在幾個鮮明的主線角色中帶出自身想法,雖然有時不免越俎代庖,她急著對這些現象說些什麼,之於太過壓抑的生存難題,之於瘋狂增生又頹圮的網絡世代,總是先於筆端前,感到比先前自我揭露的文類更能清楚知曉作者的心緒和擔憂為何,再不能僅只在岸上眺望著或近或遠的孤島。

在主角林莉蓮和李憲宏之前,最大盞的鎂光燈應該先聚焦於網路,或者說因網路發展連帶根植纏結於現代人的展演人格。當臉書成為私媒體,私領域不斷傾軋到公領域範疇時,眾人日常繁衍出爆炸量的所謂新聞,瑣事綁架了下線後應當有的自由,也將道德人情移往陰暗處繼續滋養,讓純粹自由不再可能。體現在27歲小資女莉蓮的中產生活之中,其自拍照便是面面囹圄,鼓掌讚美也連帶鑄成牢籠,因為他們需要注視,她也需要眼球。誠然,傳播架構變革是個大哉問,牽涉到資本市場、數據分析、億萬數字的拆解以至於賣出一瓶洗髮精,這是獨力個無法撼動的結構,作者並未、也不必在此責難莉蓮,只是很誠實的陳述了,這樣的莉蓮(以及數十萬與她相近歲數的人們),並不快樂。

「這有什麼不能懂?當我自己,做我想做的事,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把持社會大部分資源的李憲宏不能懂,林莉蓮指的自己應該是誰?想做的事又為何無法做到?更遑論最後一個謎題。在故事開頭,莉蓮便駁斥了敘述者「我」,質疑對方怎麼能夠有敘述自己的權力?喜歡吃的餐廳、傳簡訊給誰、或者是每日每日瑣碎思緒,那都該收藏在隸屬於己的黑盒裏,定錨於殊一無二的座標系,於焉我才能是我,而非某個遠處偷窺者。然而事實是,莉蓮將私密生活「獨家」公諸於動態牆上,網友們的意見全摻入文本討論,阿諛或獻媚、發聲或沈默,他們同樣被捏造成不在場之另一種第三人:它無有性別,也不再有冷眼旁觀的餘裕,陰晴變幻全沒個準,時而躁怒、時而疑慮,就連最開心的樣貌,也都可能有針刺藏在皺紋裏,它難以定義,甚至不知道它的生命從何而來,很多時候,我們稱呼它為群眾。

我們身邊都藏著這永恆第三人,所以和莉蓮相同,我們說的自我其實不是自成一體無縫無孔,在公私領域開始漫漶著的當下,我們虛構他人,同時也在虛構著自己,在第三人和自己之間那狹窄縫隙再塞入什麼成分。這些雜質例如莉蓮不停打卡,換個更庸常的方式紀念自己還活著,無聲拒絕著遺忘;譬若故事中的蘇淑媚,出現在各大賑災、挺同、那些公平正義場合,嗅著政治正確氣味而來 ,在現場留下一兩句煽情話語和吐舌自拍照,所謂的災難觀光客。最終也雜揉成為第三人的一部分,在指責李憲宏的世代論戰中佔住必然有利的位置,在追趕流行的同時也是攬鏡自照,發覺影綽之間自身的邊界開始模糊,對影成三人或更多人,才發現我並不孤獨。

上述為作者觀察社會急速推展後所質變的社交現象,呈現犀利且頗具意趣,但終究卡在尷尬層面,其一是外界變異的速度實在過於快速,就在成書當下,臉書也即將從更年輕的世代中退潮,他們更多寄居在IG日拋式的圖像記憶裡,24小時過後,生活不像遠古沈積岩能在未來回頭勘查緬懷,那真正是黑洞吸納碾碎了曾經歷過.....反正也不重要的牢騷抱怨食物巧遇和小確幸。其二便在於世代如此瘋狂向前推進那必然造成的遺落,體現在李憲宏的前後困頓之中。他已過半百,搭上了上個起飛年代,掌握了經濟、藝文等大部分資源,自詡有顆開放的心,卻在與年輕族群相處上躑癲不已,因兩代價值觀早已無法對話,其差異巨大到宛若固液態之間既不相融,也無從嵌合,只能拆開來描述是某物與某物,從來不是一物整體。

這部分的指陳也饒具新意,其言新世代的世界「從一個偉大的概念掉落成一顆橘子」,是什麼東西並這不重要,它可以是網絡能查詢到的任何東西,因之世界從抽象哲學意涵下降,確然掉落成某一形而下之物,粗糙、可感知、並不神秘,「能夠馬上被消化掉的」,然而,世界對李憲宏仍是古典、神秘、可供線性敘述摸索如經典單機RPG,他們賴以為生的策略不同、定義外界的眼界不同,連帶自然有不同的思維和語言。至此,李憲宏此角色反倒成為一種象徵,他是溫和的既得利益者,自以爲擁有開闊思維,能夠接納下一個世代並維持地位不被推翻,但無奈時代的狂奔讓他被甩脫,或許再過五年十年,如今被定義為年輕族群也會被甩脫,貼上一個什麼時代,然後落在世界身後棄之敝屣,是的,時代進步,我們都有機會成為永恆的被遺落者,無論李憲宏們多希望繼續留在巨人肩上。

全書劇情寬鬆卻不懈散,以臺灣時事為經,走過世代爭論、太陽花學運、台商西進,輔以網路生態和其中滋養的隱微人情綰合,最末書結於敘述者「我」的自我剖析,作為李憲宏得力的左右手,「我」未有聲音,也沒有舞台,白淨外型,不慍不火,背地裏愛著老闆, 所有敘述組成的「我」格外安靜,他知曉網路輿論是怎樣運作的,也不為自己的性傾向而焦躁煩悶,於極力陳述同志心理的窠臼退場,是某種作者渴望平常化的輕言輕語。他的隱沒成為了書中眾多角色的第三人,我喜歡那樣比溫柔更淡一些的口吻,觀察、組成、拼湊外界,並在破裂出都給予黏合膠結,我想相信,這是作者隱含給你我的期許,在如今誰都是彼端的群島海景之中,「我」,會是連接的那片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