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02

嬰兒涉過淺塘 BY 貳團 Kevin

記得今天還是昨天才有人提到羅毓嘉,剛剛在台中小書房坐著,看完《星艦求生日誌》就順道把這本還沒買回家的新詩集讀完了。

首首精彩,大概在我讀到一
半以前都還這樣認為。後面的一半不能說不精彩,只是相對於「四維」這章跟序詩來說,主題比較難解,意象有些紛擾而已。

社會詩畢竟是為了被讀懂裡面諷刺的一種類型,就像諷刺漫畫儘管把人物或情節扭曲,也還是會讓人直覺聯想到時事。曾經研究過的鴻鴻可以說是台灣社會詩的代表之一,那本《土製炸彈》語言淺白直接,正好猶如炸彈一般炸響讀者。而羅毓嘉的社會詩則是完全不同的方式,他善於使用抒情方式寫社會詩,經常有一個主題可以依存的對象「你」。此種寫作手法相形之下,若不放入一些關鍵意象或詩名點出時,不易辨認出是社會詩,當然羅毓嘉比方雨傘與青年的意象在《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後重複出現,象徵明顯,讀者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那我個人當然在審美上會更喜歡這類型抒情、和緩、語氣憤怒悲傷卻節制的作品,難以跟直白類的做比較,因為兩者是完全不同的目的,甚至可以說雖然同樣是詩,但基本上接近不同的文體。他那首著名的〈漂鳥〉裡,用情詩般柔軟的語言,舉重若輕地放入沉重社會議題,這兩句「我不能再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可以深刻地打中有在關心社會運動的讀者、讀詩的讀者,但當然對於這兩者以外讀者來說,可能直白明朗的社會詩更好理解而更能受到共鳴,但不能否認羅毓嘉的作品是在題材的社會性跟抒情的語言上取得了一個絕佳,甚至我覺得前人少有能與他相比的成就(以質跟量這兩者都兼具的前提來比較)。

像是p51的詩集名稱出處〈在另一個太平盛世〉寫道如果有個太平盛世,會是這樣的狀況「也就是個母親微笑著抱嬰兒涉過淺塘/也就是另一個母親/讓別人的孩子/吸吮她豐美的乳房/另一個太平盛世的天氣——/無非是偶有白雲,泰半晴爽/早慧的戀人們/細數著金色的砂」,不以說理或是理性的文字描寫,而是以情景帶動感情,描繪出盛世所擁有的美好。那同樣手法,下一段轉為一個黑色陰鬱場景「我給過你灰燼/給你風乾的魚掛在新設的鐵窗」,鐵窗與灰燼意味著什麼,魚又為何不是新鮮動人生命而是風乾的呢?意義可想而知。這首詩的結尾我也覺得很出色,寫道「下一個太平盛世即將來臨了/此刻國家終於洗淨了它的手吧/是國家/洗淨了他的手」,有人說國家機器動的很厲害,但他真真正正遺忘了國家機器真正動起來時,那毀滅沾染多少鮮血與黑暗,當它有洗淨的一天時,倘若真的有這一天時,那還不值得我們痛快地喜迎嗎?

又例如p63〈投票日的恐怖分子〉裡,通篇提到很多迫害的事蹟以及紅色這個敏感的詞彙,又點了一句「在嘈鬧的荒原/埋下青天白日的屍骨」,眾人熟知的「青天白日」成為屍骨,現在只剩滿地紅,那再配上標題的投票日,還有全詩結尾的「讓我的唇縫上你的唇吧,把他的/縫在一隻紅熱的鐵砧上頭/這樣你們/就都會聽我的了」,什麼對象會在投票日左右希望所有人只聽他的?又是什麼對象以威嚇恐懼與暴力脅迫他人?又是什麼對象已經快讓唱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黨真的剩下滿地紅呢?一樣答案呼之欲出,操你媽的中共政府。

對,我極度喜愛他的氛圍、意象排列的方式、語句的節奏,但是部分作品,撇開社會詩與情詩以外的作品時,主題晦澀不明朗的狀況卻常常困擾著我。有時也可以看見他在作品裡的失誤(不過這本在校對上似乎也有所失誤,看到很多半型空白,斷在不像要斷的地方,這不像是作者會犯的錯啊。)

比方說p126〈玉樓春〉裡,第六句「獨我書冊散亂,遮滅了時間」,第十五句「我不及拾揀的都是時間」,覺得兩次時間該指涉的意義略微不同,在短短十行內再次出現會造成混淆,可以再斟酌換用別的意象。

p130〈冷竹〉裡也是,一個意象放的不太搭「冰淬的爪子搔出了另一個文明」,前後抒情性的段落裡,在春天、陽台、瓷磚、女人、針尖、枝節等等裡面塞入這個「文明」,閱讀時會造成一瞬間的錯愕。

那其他諸如羅毓嘉愛用同一個詞語反覆吟詠,自由操控空行以營造節奏感,還有詩名幾乎都以簡短詞彙為主(這傾向從偽博物誌似乎就有了),以及最後一首〈自傳〉裡採用註腳裡再放入詩句,雙方如何對照解釋呢(詩句我猜測都是出自於他前面的詩集,待考証),還有一首很有趣的,唯一一首圖像上做了變化的〈冷漠與瘟疫〉,該如何解讀形式上的相對等等,這些問題就記錄下來,留待日後有空再來研究。

純以閱讀感受而言,這的確是一本很棒的詩集,毫無疑問的語言精煉而優美,社會詩的寫作成果也是高水準表現,雖然對不熟詩的讀者來說頗為吃力了點,不過花些時間讀完,我覺得可以隱隱然抓到現在詩壇裡蠻主流的美學氛圍。頗推薦。我列的那些缺點比較像是雞蛋裡挑骨頭,畢竟他的風格本來就不是好懂的那類,而且詩的審美很主觀,或許其他人可以馬上就讀懂,又或者跟我一樣,不是能夠100%掌握,卻享受這樣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