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以《推拿》聞名於文壇,疼痛是他其中一處擅寫主題,這種疼痛並非是純然身體上的實質感受,筋骨錯位或割裂濺血那般鮮明狂妄,更多的痛在日常之中無以名狀的潛伏著。好比《推拿》書寫在社會底層中匍匐前行,視不能見物,難以見著外界明暗的盲人困境;《玉米》則關注了女性在歷史結構與道德框架中如何承受無止盡的暴力,無論從語言、肢體或者更大層次的社會壓榨,那其實都伴隨著呼吸,痛如同潮漲襲湧,規律到近乎永恆。
廣義來說,痛的根源點來自於某種不適,扭動身子後迅雷爬上背脊一閃如光,所以我們通常都認為,疼痛迅速、轉瞬如煙花,又驚悚如尖針,影響範圍在僅在極窄處。然而這本《相愛的日子》卻重新處理了那樣的不適,可以是深沈無奈,漫慢拓寬成生活,扛著那樣虛白無垠的生活成為壓迫,近幾於鈍物日日敲擊,雖不致命,卻也熬出另一種疼痛定義。
書中收錄畢飛宇自90年代末期到千禧年初期的11篇短篇小說,多半聚焦於愛情,但他寫愛情少添上浪漫氛圍,描述起來凌厲簡潔,大部分是日常推演,從中切入角色心緒描寫時又能避免迴圈,讓故事不戀棧斷在某處尚能留白的餘裕。自然,小說最根本還是作家的語言節奏,畢飛宇的文字除了上述的簡潔明快之外,他在段落中總會安放幾段警句,如同他常戲謔地說「達到某種哲學高度」,除了眼前所見,還涉及了生活某個面向的本質,像是:「我對你說,嫁給我吧。你不開口,臉上是追憶的樣子,你說,我嫁給你還是我的身體嫁給你,這是一個嚴肅的大話題。」(〈雪白的芭蕾〉)這使得閱讀起來的空間感更加曠達,思考也能寬闊了。
故事角色關係多半都破碎失和,兩人相處東填西補,所以他們之間的對話比情侶更加複雜,或許更像是政治之間的斡旋,不僅與對方在相處上討點甜頭,也不斷對自身記憶進行詰問,是誰在疼痛?又是誰覺得失落?人畢竟從來不能吻合哪一種身份,於是在剪影無法疊合之處,就有許多篇幅要供人議論。當中數篇中出現離婚夫妻,在拆分之際無從完美切割,總留下一些對方血肉還在心頭上兀自生長,也因此有許多讀來荒謬的光景,如〈五月九日和十日〉,妻子的前男友來到家裡暫住,為避免吵醒他,我們的用餐遂變得鬼祟,宛若他抽乾了什麼,留下「我」與妻的尷尬空間。或是像〈元旦之夜〉中發哥與前妻在雪夜的晚餐,事隔多年再見到對方展現的互動微妙,餐桌平靜,感情卻正在隱形角力。
為何書中多次動用如此象徵?離婚伴侶隱然藏著書名的微言大義,「相愛」與「日子」正是搭建起夫妻意義的兩座基底,二者對比也屢次出現於情節之中,前者代表非日常的激情,彼此會套上浪漫濾鏡,那是次漫漶神秘的體驗,相愛的人總會零落了語言,支吾說不出到底哪裡好,可那酡醉神情總是迷人。後者則是指稱時間推移,日子一天一天過,澆淋著柴米油鹽誰能不油膩,這詞彙總來帶著無可奈何的氣味,只能這樣再不多求什麼,日子是悠長而平凡而連續而無謂的。
嚴格說來,這兩者是嫁接在一起是矛盾,卻也是所有愛侶間必得要回答的命題:若非相愛,何來一起過日子?若非能過日子,何來一同相愛?前後辯證,吾將上下而求索,究竟何者是問題?誰又是答案?相愛的日子果真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