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28

誰是我?意識的哲學與科學 BY 貳團 陳偉毓

乍聽之下,有個誰在我心中是件極其弔詭的事,曾經以為再熟悉不過的自我,周身竟也伴隨著陌生丶無從言明的另一塊界域。那些人之所以習以為常的感官知覺,覺得悲傷,覺得憤怒,甚至是錐心之痛,其實都未曾證明,如何在我腦中以精準因果關係生生滅滅。以社會學角度而言,誰是我或可脫胎自《鬥陣俱樂部》裏銳利的詰問:拋棄了你所擁有的財產丶妻子丶朋友丶名字丶身份.....你還能夠是誰?人若失去脈絡組織,要比一顆飄蕩在無邊黟黑的小行星更孤獨。而以意識角度切入,在本書中提出兩大謎團:一是現象經驗如何自物理世界提煉而出?所謂的痛覺丶嗅覺等種種體驗如何因鋒利刀尖或馥郁玫瑰誕生?二則是現象經驗必然有主體性產生,要有感知者這些體驗才有意義,然而,這個主體性又是如何出現的?在這個廣袤荒洪的天地之間,為何是『我』在這裡,思考這些問題?
而不是你?或者是第一人稱之外的任何觀點?
 

  以第一個問題而論,神經科學研究發現C-神經纖維用以傳遞緩慢丶位置較為模糊的痛覺經驗,A—delta則傳遞快速丶瞬間的痛感,然為什麼痛是由此兩者傳遞,或者說為什麼經由此徑路走過的訊息會被人定義成痛,這之中的詭異罅隙得以讓獨我論寄居,讓所有非我觸感的理解成為不可能。更進一步推展,我們也無從確認動物的痛感是什麼,一如我們不知道身為一隻蝙蝠的感受為何,牠們如何看?如何聽?如何用超音波的聲納來回『看』到前方的路呢?最多只能是一種粗糙模擬罷了。

 

  次論之,自科學啟蒙以來,除魅光芒著力要去除所有主觀的謬誤,科學家們認為世界不應該是我覺得你覺得或他覺得,不該是換個角度就能各說各話的藝術品。人們相信真理,也將世界切割成得以塞進各種解釋框架的俐落。可後來他們發現主客觀並非全然相斥,那更應該像光譜兩端,承認一些無從解答的幽暗存在可能,缺乏主觀性的世界並不能算是完整的。而納入了主觀性,在處理腦與意識間難解的關係便有各種解釋,或說意識是由丘腦及皮質層再進入迴圈所產生(動態核心假說);或說意識是大腦系統所產生的非線性突現性質,整體大於部分總和,亦有論者將意識量化,兩者之間的因果量能越大則代表意識強度越高。
 

  然而無論何種假說,至今沒有發現兩者聯繫的關鍵,日夜與共的自我意識從何而來,很難相信這是科學迄今未解的謎題之一,人們思考這個議題時,『我』會不會藏在思維盲區悄悄嘲諷我,一如上帝發笑那般。思辯這個議題或許是件奢侈的事,因爲人們面向內裏,黝暗洞穴的一切物事是更加逼真的存在。更讓人難以接受的,大抵是我們所承受的悲傷和苦痛,並非那麼直觀的理所當然了,在我甦醒之前有大腦電脈衝的生成激化,還有種種無法細究的因果緣由,我離我自己更遙遠了,會不會,我對我產生的情緒,也越加的不可信任?
 

  原始自我是發展意識的神經基礎,形成了身體表徵,找出意識體在空間中的位置;資訊上傳到大腦皮質,接受到的訊息揉合成主體意識,成為核心自我;再以前者為基礎,統括情節記憶,延長故事框架,就形成蜿蜒不絕的自傳自我,將所有破碎的感觸經驗編織成一條故事線,用以維持自我生存的意義與目的。人走過這三個階段,才能開始成為「我」,原來人對故事的需求,竟是基於生存的必要性,在認真諦聽說書者的話語時,那裡頭潛藏了生命得以延續的原型。失去了自己的自傳,我應該如何確認,我在明天依然是我?
 

  讀完之後才發現,這本以科學和哲學為主的論述,其實比想像中更多文學性,應該說,人原本就能被文學解讀,讓空白處能塞入更多迂迴想像。好比其中解釋《莊子》篇渾沌開感官七竅後死亡,作者認為有了視覺聽覺之後開啟虛妄現象經驗,產生現象世界,之前無意識的存在狀態反而消亡,到底能不能算是活著?或者說,這樣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又提到『痛都有主人,沒有無主的痛,且主人掌有權威性』,在彰顯主體經驗私密性的同時,也說明人最低不可讓渡的擁有是什麼,那是疼痛的感覺,那是開心的感覺,那是憂傷的感覺,與你不同......人們親炙擁抱的體驗是無法被偷走的詛咒與祝福,「我」不可能真的一無所有。

 
  而這樣的擁有值得被更加重視,我不會,也不能夠是其他我的複製,知道這點,或許就能跟自己相處得更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