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瑰恩的重要著作除了地海之外,還有兩本《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前者在小時候讀過,忘得差不多,但那裏頭的敘述星球光景卻仍舊燦然奪目:那上頭的人沒有性別概念,只在交配前期會依照某種身體激素短暫決定是陽或陰,交配過後又復歸無性。很長一段時間,這就是我對外星人的想像,發光的人形剪影,無從辨別是男是女。她剝除了性別這個文化孳乳的核心,解除了男女交疊會有的壓迫、霸權、摩擦、讓犬牙交錯的問號坍塌崩解,而重新架構了一種社會模式、文化底蘊和人際網絡─小說家創造了一顆碩大而神祕的陌生星球、或者說大尺度的文化實驗場域,很是迷人。
《一無所有》則將視野從生理層次轉移到政治模型,烏拉斯與安瑞納斯互為衛星(端看從何方仰望天空),前者物產豐饒、資源滿溢,奉行資本主義,主張私有產權的持有,包括女性亦是被收購轉移的對象;後者乾旱枯燥、黃沙鋪天,奉行無政府體制,眾人被分配到會周期轉移的工作,缺乏物資便登記領取,不需付費。主角薛維克從安瑞納斯到烏拉斯,隨著敘事輾轉往來於二者之間,逐漸廓清彼此之間的光與暗。
資本主義與無政府主義投射到現實世界,很直觀變成表格中相互鬥毆的拳擊手,你一拳自由市場萬歲,我一拳互助自治反獨裁,連帶臺下的民粹、利益、自由酣紅頭脹、大聲叫好。當然,這的確是很粗糙的類比,政治體系是一極端複雜的細膩宇宙,牽扯到的範圍十分巨大,無法細密拆分各自因素的知其所以然,自然也很難判斷誰優誰劣─這也並不是小說家的職責。勒瑰恩說的,其實是人被放置在此二迥異培養皿之下,觀察其細微的心緒流轉、那些每次對話之中幽微不顯的選擇。
薛維克其實並不完美,他在兩顆星都是被放逐的移民,只是手中握有重要的科學理論,那龐大利益誘來的鯊影逡巡在小舟之外,逼得他時時要思考,有沒有那個最好的選項。而我認為,他所服膺的永恆革命便是全書勉可作結的解答,之於完美政體的追尋是動態、必須隨時修正的責任,烏托邦不存在僵滯的任一方,雖然這樣說有些鄉愿老派,但不得不說,超級浪漫。
我很喜歡一句話,你只要去書店,翻開來第一章第一頁就是:「這道牆如同所有的牆一樣曖昧、兩面。牆外和牆內的景觀完全取決於觀者站在牆的哪一邊。」這是薛維克登上太空船前夕,要從一方到另外一方的機場描述。牆內牆外,都只是暫時性的定義,要知道背後有什麼秘密,要懂得撕下標籤,當然,最好是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