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1

鱷魚街 BY 貳團 竹

每一則虛想的故事,都是我們未成形人格的庇護之處

我曾在<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這本書中讀過布魯諾.舒茲的小說
那是第一次
卻也是大大觸動我的一次
在“偉大”這本書中共收錄了五十篇小說(37位作者)
(而且我覺得編輯收的都挺有水準,推薦一下)
舒茲的故事就被收錄了兩篇
而且是被放在頭兩篇
對於一位一生作品只留下兩本不厚的短篇小說集的作者
這真是最高的讚賞
而我也同意他擔得起
*
但老實說這本短篇集給我的震撼
並沒有當初讀“偉大”時的深
我仍覺得他故事中最精彩的就是偉大中收錄的那兩篇
“鳥”跟“父親的最後逃亡”
鱷魚街則有一種串連鬆散的感覺
(即便可見他想寫成一個章節式的長篇小說)
當然這很有可能跟舒茲大多數作品都已佚失有關
.
舒茲在二戰時原本被一賞識他畫功的蓋世太保所庇護
卻在路上被與庇護他者為死敵的另一位蓋世太保所射殺…
(人生有時真的荒誕而令人無力)
因此他的故事許多都是在與朋友的書信中
或是少部分留下手稿中找到拼起的
至於他本人的人生則幾乎成謎

*
有書評說舒茲是故事如卡夫卡(捷克),文筆如普魯斯特(法)
殘念的是兩者都沒有舒茲(波蘭)給予我的震撼大
舒茲的故事更讓我想到淺意識的那種如夢似夢的奇幻氛圍
(風格十分不同,但閱讀時我卻頻頻想起“入侵腦細胞”這部電影)
卻又與人性(社會)的黑暗脫不了關係
筆觸充滿奇異瑰麗暗黑的超現實風格
.
我覺得閱讀時對作者的心情
一直讓我想到許多藉由想像不存在世界
把自己從現實的追殺中藏進去
得以暫時保護自己心靈的人們與故事
(例如羊男的迷宮、秘密花園等)
但舒茲所創建的似真似幻的世界中
卻更多真實社會的黑暗滲透進去
因此童話的美好感較為衰弱
例如他故事中無數次出現的蟑螂、崩壞破碎的禿鷹標本等
代表著真實世界中無所不在的齷齪

*
舒茲所有的孤單、苦痛、對人世與戰亂的厭煩
都隱藏在他筆下那些華麗的表面之下
那些耀眼的想像背後
來自於真實世界的匱乏與醜陋
就像有人看見的只是烏黑的夜空中點綴的幾顆星
但梵谷看見的是星光之間流動的漩渦(或有人說是湍流)
(題外話,想大推英國長壽科幻劇 Doctor Who的梵谷那一集!超超超超級好看又感人)
而舒茲看見的是人世顛覆
現實荒謬於虛幻
又仿若與虛幻交融的那一瞬間
.
於是他故事中的父親會變成鳥、龍蝦
變成蟑螂
變成一切低等的卻生命力旺盛的生物
書中有一段很精彩描述父親從一系列生物一路退化
最終變成了龍蝦
在家中橫行穿梭
所有人都厭惡卻無人知道該如何對應

直到有一天母親受不了將其烹了(!)
但隔天大伙卻發現身為龍蝦的父親
依然拖著缺了一條腿的煮過的身軀
逃亡向遠方
成為回憶中一個真正的不死之身

他為什麼不放棄?為什麼他不承認他終於被擊敗了?他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
命運已經竭盡所能,使出渾身解數欺壓他。在靜靜地躺了幾個禮拜後(……)有一
天早上我們發現盤子是空的。只有一條腿躺在盤子邊緣,被遺棄在變冷的番茄
醬汁裡,還有一團他在逃亡中壓爛的肉凍。雖然被煮熟了,在半路上丟了一條
腿,父親還是拖著最後一點力氣邁向下一段無家可歸的流浪。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偉大的短篇小說們,p11.>)

於是讀者明白了
舒茲書中那些代表現實“討厭”的部分
都成為他書中奇幻的不死反派
還是有點小人的那種反派
變成你恨之欲其死
卻又不一定可以誅殺殆盡的那些人性黑暗

*
對身處戰爭的舒茲來說
寫作是一種尋找存在的過程吧
以及找到同伴的渴望
舒茲大概就是沙林傑筆下的單掌揮舞之人吧

在書中翻譯者(林蔚昀)說過她如何受到舒茲的鼓舞

「『一位真正的讀者……會了解我的意思。當我深深看入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會綻放出那道光芒,在這短暫卻強烈的一瞥中,在我的手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間,他會抓住、接過並認出那熟悉的事物 – 他會因為這深刻的體悟而讚嘆地瞇上雙眼。畢竟,在那張將我們分開的桌子下,我們所有人不都偷偷地握著手嗎?』舒茲在短篇<書>中寫下他對讀者的期許。與其把它當成是作者獨裁的要求,不如說那是一種請求,一種邀約,一種微小但綻放著光芒的希望。終其一生,舒茲都為沒有能夠理解他內心的同伴所苦。(林蔚昀,P36.)

(是說我覺得每一本書都應該找翻譯者來寫一篇序
這真的是一種表達他們翻譯心情與體會的好方法
更是對自己翻譯書的感情與責任的表現)
這段話不只體現出他故事與文筆的美好與對他人的影響
更表現出在戰爭中面對失去與人性扭曲的舒茲
如何的無所適從
卻從未放棄抓取美好
這也造就了他書中現實黑暗與奇幻瑰麗的雙面

*
舒茲的心得挺難寫的
我光要尋找腦中讀過的書中類似的風格來比喻
就很難找到
(這也代表他確實有自己的獨特性)
他的故事筆觸太奇幻
裡面的寓意看似飄渺但又難以忽略其存在
因此真要解釋起來很難
但若說其只是為故事氛圍營造的奇幻卻又十分不公平
更不正確
只能說就是此中有深意,欲辯已忘言吧

*
基本上很推薦
如果喜歡卡夫卡(但舒茲比卡夫卡更“放飛”一點)
唯一一點是我覺得他的華麗看多會有點膩(?)
讓人不自覺對一些字句與形容放空的飄過去
但這某種程度也是代表你已經沈浸在那個氛圍中
而不自覺吧

*
講很多都沒用
節錄書中幾段給大家欣賞
就會知道舒茲的風格多鮮明了

*註:動畫界的奎氏兄弟
曾拍過“鱷魚街”的動畫
很推大家可以去找來看
(某b站有)
不是直接轉譯故事本身場景
但氛圍我覺得有抓到

節錄:
P133. 「誰知道,」父親說:「生命中那些受苦、殘廢、零碎的人物有多少?他們就像是那些隨隨便便被製造出來的、暴力地用釘子釘起來的衣櫃和桌子。那些被釘成識字的數目是人類殘忍創造天份下沈默的殉道者。人們以可怕的手段把彼此陌生、甚至彼此憎恨的數目接合再一起,把它們弄成一個個性格憂鬱的角色。」
「在我們老舊、令人信任的衣櫃,在它塗滿著色劑的年輪上,在它的脈絡和木紋裝飾中,包藏著多少古老、充滿智慧的苦痛?誰會在它們之中認出陳舊、磨平、磨光到認都認不出來的五官線條、微笑和眼神。」

P229. 白天他還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抵抗,但是夜晚他的狂熱就猛烈地攻擊他。我曾在深夜看到過他。在放在地板上蠟燭的火光中,我父親赤身裸體躺在地上,渾身佈滿斑點狀的黑色圖騰,身上的肋骨看起來很明顯,讓他內在的身體結構一覽無遺。他四腳著地趴在地上,整個人因為憎惡而瘋狂 – 那股憎惡把他拖進複雜、不可理解的路途裡。
我父親以多節動物複雜、有如古怪儀式的步伐行進,我恐懼萬分地認出,他是在模仿蟑螂。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和父親斷絕了關係。他和蟑螂的相似度一天比一天清晰 – 我的父親就這麼變成了蟑螂。我們開始習慣這件事。

P243-245. 姑姑開始大吵大鬧,罵罵咧咧,發出一連串詛咒。她全身因為憤怒而抖個不停,揮舞著雙手威脅阿德拉和母親。我不知道她在氣什麼,但是她的憤怒越來越激烈,最後她變成一團不斷揮舞的手勢和咒罵。我們本來以為她的身體會在這憤怒的發作中變成一小塊一小塊,她整個人會崩潰、四散開來,變成一百隻蜘蛛往四面八方跑去,或是在地板上分成好幾支黑色、閃爍不定、瘋狂奔跑的蟑螂大隊。
然而,這並沒有發生。她反而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縮小,雖然她整個人還是抖個不同,嘴裡罵個沒完沒了。突然,這個駝背又矮小的女人踏著小碎步走到堆滿木柴的廚房一角,邊罵邊咳,開始瘋狂地翻動那一堆發出響亮聲音的木頭,直到她找到兩根尖銳的黃色細木棍。她用憤怒揮舞的雙手抓住它們,把它們放到腳邊,然後用它們把身子撐起來,像是站在高蹺上。
她柱著這兩根黃色拐杖開始走路,砰砰咚咚地在地板上跑來跑去,越跑越快。她跑到了冷杉木長椅上,跌跌撞撞地跑過發出砰砰巨響的木板。她從那裡爬上了木頭碗櫃,然後繼續踩著她的高蹺跑過整面牆。最後,她在某個角落越縮越小,她的身體變黑,捲曲了起來,就像是一張被燒焦的紙片。她成了一片片灰燼,破裂成虛無。
我們所有人都無助地看著眼前這場瘋狂、憤怒的爆發。這憤怒吞吃了自己,然後把自己消化。我們痛苦地看完了這病態、憂傷又可悲的過程,然後在它結束時鬆了一口氣,回頭去做自己的事。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P6. 這時候,父親確實是死了。他已經死了很多次,總是死得不乾不淨,留下一些疑點,迫使我們不得不對他的死進行重新修正。這也有它的好處。把自己的死亡改成分期付款,父親讓我們習慣了他的離去。我們對他的歸來已經無動于衷,每次都越來越短暫,越來越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