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在後記提到,他曾想過寫關於鬼的小說,那些鄉野奇譚中幽影綽綽的存在,在暗夜轉角、涼蔭竹林裏有各種非人鬼魅。幼年也曾被這些傳聞嚇到,但後來轉念一想,若祂們真能附身、飛行、穿牆等異能,為何不做鬼呢? 書寫至尾,鬼反而擴充敷張成故鄉本身,不請自來,回應自身故意或無意的隱約召喚。《鬼地方》以作者故鄉永靖為背景,帶有自傳色彩敘寫了當地陳家七姊弟的成長史,遠颺或歸鄉,永靖都以某種暴戾陰森的面孔逡巡於身周,通篇聚焦於「鬼」的多面向詮釋,在形容詞、副詞或名詞之中,鬼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常出沒。
書中切分成幾個敘述視角,以小弟陳天宏自德國監獄回鄉為始,間插姊姊們對於過去的回想:大姊曾在沙鹿做女工,今仍在舊屋忙著裁縫;二姊成為面貌模糊的公務員,憶起阿嬤曾刻意殺狗只為了讓她難過、三姊曾嫁給了名流主播,過著外在豐腴,內裏卻乾涸閉鎖的日子......隨著故事進展,讀者會意識到整段家庭口述近乎於互相傷害的歷史,上一輩的惡意對待被有意無意複製,對晚輩如法炮製,那惡意宛若細微葉脈爬滿字裡行間。然家族間彼此緊縛制約的狀態並不罕見,更想探究的是永靖何以成為糟糕匯聚的沼澤地,它與在上頭居住的人之間彼此又是什麼關係?
鬼地方作為戲幕舞台,表述永靖脫離了人煙滿佈之處,它並不豐饒,是個被烈陽曬到有些焦黃的小鎮,泳池乾涸,塞滿了破舊腳踏車、蔓生盆栽,無主布偶,如此意象表明永靖在資本、時間、親情連接等層面都來到了邊陲地帶。書中敘述的童年往事與現代落差使記憶失真,這段漫長距離讓人看不清遙遠、渺小的自我,你看不清從故鄉走來的小小人影是誰,當他逐漸放大,你被主體之外的自己嚇傻。鬼地方必定與己遙遠,甚至濃霧閉鎖,人們所處理的非人都來自於記憶拉長後無意的躲藏,當人歸鄉,其實是對那些曾遮掩物事的除魅。
在鬼地方的濾鏡之下鬼成為副詞,人也開始不像人,會開始做一些瘋狂無理、被視為荒唐的行為,顯性如敏感小妹的自殘血刃、四妹困居於白宮的瘋癲亂語;隱性則像大姊之於丈夫的隱密殺意、小弟在鄉鎮中不可名言的性向議題。但細緻看來,這些被稱之為鬼的角色並非虛空漂浮,他們皆是腳踏實地而成為鬼魂,陳家兒女皆被限制於某種社會情境,承接了鄉野間慣有的文化規矩,當他們不小心溢出這個系統時,外界並未給予包容,反而將其割離於常規世界,成為他人眼中的鬼魅。就像因被性侵而走入竹林自縊的先祖,他們也各自閉鎖於同性戀污衊、婦行婦德、手足妒忌等,走入了自己的竹林。
行文至此,必須要分辨因果序:是先有鬼地方產出了鬼事情,還是鬼事情造就了鬼地方?若每個地方皆有其領域不可逾越,怎麼又會有人想去挑戰呢?誰會好端端的人不做,而非得要去一窺幽冥地界?那必須要從另一個角度出發,說完形容詞和副詞後,來談談名詞一聽聽那些鬼本身是怎麼思考的。在故事中已死亡的父親與小妹,都曾以鬼的第一人稱視角現身,自述其死亡、窺視與含恨,但因聲口轉換瑕疵,未能很好代入情緒,顯得他們僅如作者補足脈絡的手段。最像鬼的,反倒是在中元節、從異國監獄返鄉的小弟,隱喻他自遙遠陌生的界域歸還,黟墨黥面在臉上,隱約有股生人勿進的意味。之所以變成如此,是因為他殺害了T,那個浪漫卻又暴虐的伴侶,較可惜的是,描述這條故事線時充盈了細節,但它們都未足以解釋T的內在面貌,以至於最終T變得瘋狂,僅能訴諸於貼近納粹的政治運動,解釋近乎於隨機。於焉,陳天宏在情節中不得不的防衛致死,反而不是真的那麼「不得不」,他並未因這場血案昇華或救贖了什麼。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故事最後同樣揭露了父親亦有同性戀傾向,卻並未留有足夠篇幅去處理或讓他發聲,讓此鏡頭在預告片中僅為了譁眾取寵。它是個爆點,卻僅煽情爆出幾點星火,未得徹底轟垮框架,處理稍嫌粗糙,讓同性戀依然成為檯面下被噤聲的標籤。成為鬼的因素依舊神秘,那些被拋擲、流放、飄蕩的人究竟為什麼落得如此下場,無論是同性戀情、婆媳問題或家族妒忌,作品中都不算說得清楚。副詞或形容詞,都只是流於表面,最後讓名詞刻板出場,留下一個無法細緻拆解,進而真正遺忘的陰影故鄉。
歸結而言,鬼在三詞性中的流衍轉變,暗示人要變得透明是何其容易,鬼地方與鬼事情彼此循環無法遏止,是你先踏出人間,還是人間先甩出你?我們無法區分孰先孰後,但若這人間的規範盡是些狗屁倒灶,說不定成為鬼魂,才是一件比較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