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艾西莫夫前期的經典短篇,〈夜幕〉原先是齣天文觀察站之外的獨幕劇,天文學家與記者針對未來爭辯,到最後天文學者崩解至語無倫次,讀者才逐漸理解到真相:原來凱格(Kalgash)星周遭隨時都有六顆太陽環繞,當陽光是無可替代的日常基底,世界對於黑暗遂極其恐懼,記者預言會發生的「黯黮」(類似於日蝕,全球會短暫陷入無日狀態)才讓人如此焦慮。待艾西莫夫晚年,身體狀況不佳,無力再重新開創嶄新長篇,有人建議可將早期的中短篇擴寫,於是〈夜幕〉便在席維伯格(Robert Silverberg)筆下擴充成結構更趨完整的三幕劇。
自舊版前後延伸,新版《夜幕低垂》增加了事件發生前後的補敘:從心理學教授薛林研究黯黮對於人體影響、考古學家塞芙拉意外發現每兩千年輪迴毀滅的遺跡、以及天文學者畢奈推斷萬有引力理論有其瑕疵云者,咸與異教光明使徒所聲稱的末日預言吻合。這此過程中,記者史蒙不斷揶揄科學領域竟會趨向異教徒,那些近乎神秘、廉價的陰謀論。但在第二幕中,他也只能服膺他眼所見得、那漸趨黯淡的天光,迎向他早先視為笑話的未來。
故事前期鋪陳十足出色,成功營造了某種懸宕氛圍,像帷幕不斷拉升,漸得以看見舞台上物件終是有所繫連,拼湊指向愈加巨大的謎團,姑且不論結局多邪惡多殘酷:未知,本身正是恐懼的同義詞。劇情中有一段很有趣,在這星球上,不管如何天幕上總會有一兩顆恆星閃著微弱星芒,夜色幾近從無可能現身,人們也難以想像天黑是怎麼回事,因此黯黮會造成心理狀態極大壓力與不適,甚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創傷。心理學家薛林並不是個太大膽的人,他的專業卻是研究全然黑暗對於人會造成的影響,他進入遊樂園模擬黯黮的隧道,在這段期間內,不斷對自我喊話,我會好好的渡過、這沒什麼,但當真正幽闇降臨,如惡魔般隨侍左右,薛林還是被嚇出一身冷汗。心智逡巡於自信與害怕間,他不知道實際上體驗有多悚然心驚,另一方面,他亦不知道自身能夠承受多嚴重衝擊。與其說折磨是那份可供無限吹氣膨脹的恐懼,倒不如說「不知道」讓自身漫漶模糊,喪失面向外界認知之尺度,無從精準衡量己身以脫離漂流無定所的狀態,於焉你的恐懼中也包含你自身,就像伸進恐怖箱的手也可能會抓到自己。
未知令人恐懼,所以從古到今經過多次除魅洗淨,讓整個世界變為可解釋,選用籠子豢養那些超出理解範疇的,最終才得以成為無害標本安放在櫃子裏端詳。神話傳說、先人經驗、社會規訓、宗教傳播、科學啟蒙......理性似乎是最後終點,我們的世界停在一個沒那麼生猛的樣貌、沒有仙靈飛天,也沒有魂魄鬼魅,沒有那些看不見的誰干擾我們的生活。這裡有另一個有趣對比,宗教與科學時常相互扞格,分置於光譜兩端,作者卻在書中讓二者意外疊合:光明使徒被視為瘋狂異教徒,他們不斷宣稱世界將會有兩千年一次的災禍循環,沒想到科學所得證據皆導向此結局,成為他們不情願的背書。對於一眾科學學人而言,這更像是某種羞辱,當人早已奉行理性為世界運行的最高準則,他們卻不得不因爲相信科學系統而相信宗教預言,此推演似縝密邏輯,無疑帶有種諷刺意味:人的趨性如水,就算行徑是由確然證據所建成的渠道,到底都會匯流成某種非理性洪流。當中以艾索的轉向最為代表性,他原先是開創萬有引力的科學巨擘,卻在擁抱光明使徒後逐漸變得孱弱而混亂,就算學者得以依靠外在科學理論建構骨架,然回歸根本,人心中無法訴諸文字那部分更加暗湧凶猛,我感覺我害怕我逃避最終大於一切前設。
一如劇本中必定會射擊的槍枝,臆測災難成為真實,人們無法忍受黯黮衝擊,無法忍受無盡黑暗而盲目放火,城市崩解成荒亂光景,一些細小秩序也從縫隙中生成,有人趁機組成軍政府,阻斷廢棄的高速公路;亦有人聯合為火災偵緝隊,擅自收編點火權力,然勢力最龐大者自然是早先成功預言的光明使徒。眾主角在殘破末日中流竄尋找安身之地,意料之外,記者史蒙最終選擇歸順光明使徒,理由是它是現階段最能穩住狀況的穩定組織,就算其教義有所爭議,他也只能將自身潛伏成顆炸彈,祈禱來日有醒覺者能對此荒謬體制進行檢討、內爆以至於更新。
重新組構世界體系狀似則寓言:現階段政治、經濟和宗教是否都來自於一次災難真空,進而掌握了無法被責難豁免的權限?長夜漫漫,《夜幕低垂》不僅是娛樂小說,揣測不可知的未來,它更指向歷史濫觴,給予一次讀者如果的機會,我們有沒有能力發現世界當下的狀態是需要修正的?便如最初驚詫於世界將於下個月毀滅,我們能不能在恆定系統中,相信懷疑所割裂的破口,進而相信沒有什麼是不能被挑戰的?永遠明亮的世界只存在於科幻小說裏,那些陰暗、污穢、需要革新之處便像黑夜之必要,我們都要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