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寫信給上校》之所以被推上銷售熱榜,泰半是因為馬奎斯曾說過他寫《百年孤寂》,是為了讓這本書被人看到一使人直觀聯想到價值優劣,是否前者只是塊引路石,儘管它磅礴聳立,仍比不上後者那輕薄,細聚尖針般一點的敻遠目的?但實際上自然不會純粹以作品高度論及,此處馬奎斯渴望的看見,無疑更趨向種情感繫連,他便站在泓闊河畔,指著也曾涓滴的上游,那夾雜著潮濕落葉、有水聲澆脆的根本源頭。因書中上校不僅是《百年孤寂》中最為鮮明的肖像,亦是他外祖父生命最後敘寫,同樣的那般老朽、硬脾氣,和等待那份遲遲未到的退休金。或然在其心中,這人物原型才是往後萬千魔幻篇章的種籽,因而邀請讀者能夠在參天巨木前先低垂首端詳。
故事說起來非常單純,就只是上校遲遲等待著國家保證會給他的退休金,卻總在碼頭收不到任何一封信。開頭便揭示這處潮濕殘敗、貧窮困頓的生活景象,見底僅剩咖啡渣的鐵罐、早已不再能遮雨嶙峋傘骨,以及他兒子所遺留下來那隻綁在床腳的鬥雞。讀者見到上校第一個行程便是去參加喪禮,死亡如同雨勢般盤旋在這塊荒域之上,它讓人不太舒服,卻舉目盡在、無從逃離。但上校面對出門前的儀態,很能作為全篇縮影:他選擇穿上正式服裝,刮除鬍子,繫上腰帶,整潔昂揚一如婚禮,「只是她在這刻發現,丈夫衰老了這麼多。」基於禮節也好,或欲在眾人面前保持體面,他都展現出面臨消亡的尊嚴,儘管他在棺木前依舊如此惶然不安,竟被幻覺驅趕出門外。
死亡畢竟不能直視,但隔著生活這層濾鏡,它形變成另一種症狀,我們稱之為貧窮。它依舊不討喜,但變得較不嚇人,從銛利刀鋒扼在喉頭轉為無解慢性疾病,讓上校得以對它大放厥詞:他說來啊、吃屎吧,我依然會在這樣的環境中撐過來,無論再怎麼慘,我都不會出賣自己的某樣物事、某條底線、某種價值。這的確也是我們談論尊嚴時迸出腦海的圖樣,它不似個靜置名詞,更像是一次論價過程,全都關於一把天秤:你選擇賣掉A換取B,為什麼要換?怎麼換?換了會不會比較好?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不可以換出去的?這是生活中隱然不顯的交易案,卻無所不在形塑未來預計到貨的自我。
之於上校而言,天秤一端是玉米雜糧等生計疑慮,另端則是預計該到來的退休金,說預計到來,現在便是空無一物,交易自然失敗。或許會被視為顢頇無能,但上校選擇捍衛那方空白,正是建構了他一生歲月的基底,他唯有被放置在那幅國家給予、驗證功勳(而後被安養)的畫框中才有意義,而今卻凝滯於等待境況,自我認同受阻雖造成他的失落,卻也不願意,將那毫釐細極的可能性移出秤盤上。再一次,每每在碼頭盼望落空,心中的平衡就更傾斜一點一於是他考慮將鬥雞放上秤盤。
鬥雞是個複雜意涵的象徵,一方面牠是早逝兒子所遺留下的產物,代表著對於過往的親情與記憶牽連,同時牠也能夠參加鬥雞比賽,能賺取金錢同時,亦是直接訴諸抗爭的生命展現,「他感受到公雞身上傳來熱烈深沈的心跳......他想著自己從來沒抱過這麼有生命力的東西。」,但既是生命,牠也同樣對家中經濟造成莫大負擔,花費僅有財產去豢養一隻牲畜,妻子亦對此頗有微詞。故事後段便針對這賣雞與否猶豫不絕,來回消磨篇幅,最終上校仍抱回那隻酣鬥不已的剃毛瘦雞,直奔回家,在路上,上校這麼想著:
「他不後悔。在長達十年的歷史紛亂過後,這座村莊遍體鱗傷,許久以來一直沈溺在混沌當中。這個禮拜五信件還是沒來,村民已從午後的睡夢甦醒過來。上校憶起過往時光。他看見自己跟妻子和兒子撐著傘,注視眼前即使在雨中也沒停止的表演。他憶起他所屬黨派的領導人梳著一絲不苟的髮型,在他家院子裡拿著扇子跟著音樂的節奏搧風。他再次感覺到腸胃間的翻攪聲,猶如痛苦的鼓聲迴盪著。」
理性判斷之下,這是個無庸置疑的抉擇,沒有人會願意將自己的生存放在如此落後順位,你得要先會呼吸、能使身體運作,才有餘裕談及往後。但對於上校來說,那隻雞成為了他無法忽略的生命之重,它使天秤逐漸傾斜,那些飄渺卻又明晰的記憶造就了牠的沈甸,那些回憶是如此破爛,無法兌換成什麼東西,比那些鐵罐和傘架還不如,但在上校心中,那些卻是最具有價值的浮光掠影。
若尊嚴是場交易,他的取捨或許會讓看客議論、發笑甚至謾罵,但你必須尊敬,尊敬他選擇了一隻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