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只有沒想過話語是否可以傷人的人,才會產生『話語可以傷人』的想法。」
我會為這本書寫出這句話,作為代表全書的核心概念,也就是「思考」。
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之中,我深刻感受到了一件事情───在學會正確的思考方式之前,一個人的認知,其實根本不是自己的認知,而只是所處的群體給予你的認知。
當一個人被用正確的思考方式引導之後,他就會發現從小周遭的人都在告訴他,「不去重視別人說的話」就是「沒有禮貌」,接著,他會很驚訝地發現:「認為『話語可以傷人』這件事情,原來是如此的不理性。」這就是缺乏了正確思考的能力,以及缺乏正確思考的方法所導致。
一個正確思考的方式應該至少包含了「思考語言」、「正確提出問題」這兩點。
二.思考「語言」是正確思考的第一步
在學習語言的過程中,必然涉及心理認知的運作以及個人與社會文化的連結,如果沒有辦法認知到這一點,就無法跳脫集體社會意識所帶給你的影響,進而開始正確思考。
A.很多時候,人們連話都講不清楚
「只要殺過一個人,這一輩子就就是殺人犯,沒有『不是』的模糊地帶」、「在哲學裡,沒有甚麼叫做例外,一次就是永遠」
這是作者褚士瑩,去法國上哲學課的老師(奧斯卡‧柏尼菲)教導他的重要觀念,像是「有一點」、「有時候」、「一下」、「不是很清楚」這類的話,只是試圖在「掩飾事實」或者「壓抑心中真正重要的想法而不想讓人知道」而已。
因為當一個人說:「知道一點點」時,往往說不清楚那一點點是甚麼,往往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而且,還忽略了是社會在要求我們不能說「我不知道」這件事情。
這樣的人在奧斯卡眼中,充其量就是連咀嚼從自己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做不到的笨蛋罷了。
B. 「思考語言」即是「認識自己」
《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提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就是「越禮貌就離真實的自己越遠」,作者藉由被奧斯卡老師禁止使用禮貌用語這件事情,思考並釐清了禮貌用語在各種語言的主要使用原因
1.日語與泰語:拉出客氣又不傷人的人際距離(還不是朋友)
2.華語:表示感謝,帶有目的性(預設對方聽完會比較高興)
3.英語:不願意將話講太白(相信對方能聽懂話中有話)
在很多時候,集體社會意識會讓人用禮貌來包裝話語中的真正意圖,以致於無法真正表達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例如當一個人說:「抱歉我得這麼說……」的時候,他其實沒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反而充滿了自我意識而不自知(想批評對方)。
以此類推,像是「我這個人是最開明的……」、「我是擔心……」、「這樣試試也沒有壞處……」的話,往往都各自隱含了「我是最古板的」、「我是反對……」、「你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對了」的意思。
而且,當事人大多沒有辦法意識到這點,有的還會試圖為其狡辯這樣說比較好,到最後就很有可能變成說不出實話的笨蛋,永遠無法去思考生活中各種真正的問題,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做好哲學的功課的。
三. 哲學就是永遠「想要知道(wish to know)」
「和平為什麼一定比較好呢?」這個出自從小從戰爭中長大的少數民族游擊隊士兵的問句,是作者遭遇到的第一個「將生活具體細節問題化」的問題,也是促使他去追尋哲學的第一個來自生活具體細節的問題。
作者漸漸發現在「和平工作」中,如果不具備「想要知道(wish to know)」的心,是無法對從小就熟悉戰爭與衝突的人說明「和平真的比戰爭好」的,這就像要讓一個看不見顏色的盲人理解紅色與黃色的差別一樣,只有做好「永遠沒有答案的答案」的覺悟,才能在生活中「不停提問」、「不停辯證」,進而正式走出追尋哲學的第一步。
另外,我很喜歡作者在書中提到的一個觀念,節錄如下
「我也必須去思考一些日常事物的荒謬本質,比如試圖隱瞞外遇或出軌事實的荒謬,比如『道歉』的荒謬,這些思考都可以幫助我看清在成人世界生活,所需要具備的思考能力,而不是講哲學動不動就抬出尼采、黑格爾,才算哲學思考。」
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會將哲學解釋成一門學術領域中晦澀冷僻的知識,但一篇深奧到全世界不應該有超過一百五十人看懂的論文,大多只是在建構自己所信奉「方法」(methodology),而無法為所有的問題提供解釋,並且阻礙了一般人試著去追尋真理的可能。
如果將「正式思考的訓練當成哲學的核心」的話,就會發現,「理解生活的本質並且知曉如何生活」這件事,可以引導一般人產生對「對真理的追求」的熱愛,即回歸到哲學本身,而非知識的擁有而已。
四.對這本書的一二感想
哲學在拉丁文中直譯成「愛智」,也就是對「理性」(智慧與知識)有著強烈情感(愛、慾望以及同情),作者也確實提到,只有擁有「同情」,人才能專注傾聽和分析對方的話語,也就是說,哲學思考跟「把理性與感性放在一起」是可以不衝突的。
也基於這點的認識,當我看到奧斯卡老師說:「我不相信感受,我只相信思考。」我不禁感到有點困惑,這個疑惑也進一步在作者說明哲學諮商不是心理諮商的時候,進一步擴大。
簡單來說,正確思考、將生活中的具體細節轉換成概念,然後以此簡化問題同時深入問題,這確實是沒有錯的,並且能重新凝視許多一個人此前從未凝視過的陰影,那些陰影大多源自個人人生故事。
But,就是這個But,當奧斯卡老師強調「概念思考不能從個人的私密生活領域切入,而要從內容提出來的觀念本身切入,以達到同樣的地方」的時候,我開始感到不安,因為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只能這樣思考?」,如果是,又該如何舉例以證明?;如果不是,那是不是就沒有徹底貫徹這本書的主題───思考?
我試著從人能不能沒有感性去找尋答案,在《世界是這樣思考的》中我查詢到一段對日本哲學的敘述
「日本哲學主要是美感的,而不是概念性的,這並不是說它涉及美的欣賞,而是他著眼於經驗性的事物」
我們的情緒回應往往夾雜著判斷,例如我們會感到不安是因為潛意識判斷會有令自己不安的事情會發生;我們的推論也往往會受到情緒左右,例如覺得必須再多了解一下某個要演講的主題,以免到時候丟人現眼。
這本書致力於處理後者,但前者似乎就被忽略,以萬物的短暫和缺憾為例,大多數的哲學都會假設在表象世界背後有個不變易的真實世界,並且緊抓著這個觀念不放,但這種「短暫和缺憾」如果僅僅只是抽象的觀念,那麼其實是無法真正接近「短暫和缺憾」本身。
例如欣賞櫻花的凋零之美,這並不是一種不假思索的本能反應,而是某種「反省的感性」(reflective sensitivity),是一種思考,卻不是概念性的思考。因為首先要有一個經驗性的事物,接著人們才能以哲學思考去分析它,而不是先有一個哲學概念,然後再套用到我們的經驗身上。
這代表應該至少要有一種、不同於這本書的哲學思考,去處理概念思考所不能處理的問題,因此,讀完《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後我會想問四個問題
1.「所有生活中的具體細節都能被問題化嗎?」
2.「所有生活中的具體細節都能被概念化嗎?」
3.「問題化是否必要?」
4.「概念化是否必要?」
儘管作者使用了美國諺語「如果你手上唯一的工具是榔頭,那麼所有事物在你的眼中就會變成釘子」來提醒自己不能把哲學當成一切,但至少從這本書而言,我並沒有看到作者從這句話回過頭去思考「概念化是否必要?」這件事情。
五.效法這本書的精神,筆者留給對這本書有興趣的人的幾個未竟之處
1.Parrhesia這個古希臘語的意思以及背後隱含的精神
2.question與problem之於中文都翻成「問題」的落差帶來的影響
3.用不超過十個字來解釋一件事
4.愛既是決裂的也是延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