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你》當中的渡劫經驗已被沖淡,那些與清華水木的繾綣交合也都稀釋,過了段時間再交出的文稿,蔣亞妮將大多數感情依靠文字彌封,深藏進真空領域,進入的人會漂浮,搞不清切確方位,但依然可以在隱約之中感知到某種因巨大廢墟而來的強大引力。書名雖然像是書寫青春負片的殘酷面,〈我跟你說不要跟別人說〉,講述少女藏於網路溝壑中的秘密,八卦乍聽生火,但實際行文卻節制非常,口吻從綻放的花朵向內蜷縮成甲殼類動物,鈍,成為整本文集的鮮明關鍵詞。
假如讀者閱讀散文不是貪求創作者的隱私,也不去執著過多的美善修辭,那我們最終散文中體悟到的會是什麼?籠統說起來,那該像是某種朦朧的生命姿態,告訴你世界上還有人依循著這樣的思路活著,若與你相近,這幸運堪比他鄉遇故知,倘若與己相違,那至少以其為鏡能夠圈出彼此哪裡不同。說到底,是認識一個不在眼前的人。
全書分為四大章節,分別關注時間記憶、戀愛傷痕、生活面貌以及寫作歷程,在閱讀過程中,總是可以見得淡漠聲線念出那些可能也不怎麼樣的過往,像在〈永恆少女的心事〉中時間與少女不可逆反的狀態,在平凡裡找到一些只有自己能夠、也應該去做的事;〈有女初老成〉淡薄成影子寫手的黑歷史,如今也僅輕輕一哂帶過。夢想鈍化、惡意鈍化、甚至對於青春的回憶也都鈍化,她說著:「直到我自己都無法召喚女孩,便再無人能看見她、傷害她、輕賤她。」
遺忘,竟成了最嚴密的幽暗地窖。
雖說是鈍,但它並不含括確然的價值判斷,一定要褒揚銳利或緩鈍,就像我們希望用剪刀時能夠輕鬆快速的裁切、不要剪半天把紙卡得稀巴爛;走路撞到桌角時希望那被海綿包裹住,不至於在手上留下鮮紅傷痕。利鈍之間,不過展現了人們對於生活便利的期待,選擇自己最適宜的狀態,既善待自己、也對他人禮貌,成為一種新國民禮儀。
如同一片厚繭,是日月積累的正常狀態,蔣亞妮那些鈍來自於在悠悠時光中曾經經歷過災難,無論是家庭碎裂痕跡、親戚閒言閒語、愛情狂狷兇猛,看過,便生成了一種人生的免疫力,至此之後再無什麼能夠輕薄她,卻也讓她的喜悅壓扁成又輕又薄。這種鈍既不駑也不愚,僅是種保護的姿態,是在工商社會中避免消耗太多能量而導致的進化。
但在鈍裡頭仍是敏感嫩肉,內在感知到的無法直舒於文字,它變成了一種不得不的迂迴,無法摳掉厚繭直陳那些深刻觸感,只能在表面打轉,用眾多字詞結構去磨邊、拓印那些殘缺故事,在漂亮語彙中打撈拼圖,其實並不是太好閱讀,但那些顧左右而言他,也都是鈍的緣故。如同書中引朱天心所言自由不僅是「說你寫什麼都可以,而是說你還要有不寫的自由」。寫作者對於隱顯之間的判斷當有最大的決定空間,我認為那其中,也有寫作者自身的掙扎
在報導中曾提及一件趣聞,當教授和她說有才華就應該去創作小說,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時,她選擇卸甲歸田,不去走那種殿堂,去遇見那條路上會出現的魔王。〈散文,散人〉說明了她和散文之間的關係:
「每一次寫時,我感覺散得差不多的自己,會稍微聚攏,而這些用來黏補日夜、離別縫隙間留下的字,他們告訴我叫『散文』。第一次聽見這名字,恍惚間生出甜蜜疼惜的心情。」人生都是散狀的,不存在偉大的計畫建設,不過零零落落,那裡丟下一些感情碎屑、這裡留下一點稱不上仇恨的疙瘩,散文也就這麼東貼西補掇拾起來,於是它親切,於是它熟悉,你不希望把它丟到戰場中去和什麼比賽拚戰了。
蔣亞妮終究是愛散文的,所以她願意在誠實與遮掩之間猶豫,於抒情之中打磨文字,並不希望它變成濫情的產物,卻也無法遏止想要和誰說的渴望,所以她叮囑著,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既是悄然私密耳語,當中展現的也是再三斟酌而羞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