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18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BY 貳團 陳偉毓

當人們提到寫作,最快聯想到到的可能是文學範疇,之乎者也或風花雪月,總之並不是甚麼實用性的文字,會談上一些靈魂啊、寂寞什麼的抽象概念打高空,動用幾次虛華譬喻,猶如遙遠煙花在黑幕中綻放(就跟這句一樣),比起花火軌跡漂亮與否,有些人更在乎稅金可以拿去做爆炸之外的事情。然而,我們在生活中很常寫東西、無論是實際上紙筆摩娑或是劃入螢幕,若寫作僅是限於動作描摹,為什麼人們不會稱在便條紙上寫下午餐便當數目的動作是種寫作呢?

  或許是因為我們預設了它的產出是某種模樣,必須是艱澀難懂的、帶有些古典意味甚至是不合時宜的、寫作的意涵似乎逐漸被菁英化,收攏在一個大眾視作頗為雞肋的殿堂,但在廖瞇的《滌這個不正常的人》當中,我們發現書寫並非是門檻過高的貴族工藝,書寫在《滌》篇中更貼近於一種工具性質,揭露實際去打磨與挖鑿的過程,是一種很真實且迷人的粗糙。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是廖瞇的非虛構創作,紀錄和年已37歲的弟弟「滌」多次對話後消化的思考,要如何完整形容「滌」呢?這個脫胎自弟的讀音是因為他認為這個世界很髒,他不能夠忍受樓下騎樓飄上來的菸味、碰觸別人碰過的電梯按鈕、對於突如其來的聲響敏感、沒有穩定工作......乍聽之下顯得異於常人,滌不符合社會對於成年男性的期望,但作者卻不願意用繭居族、尼特族等特定標籤來解釋,因為這只會將他化約成一種現象或談資,而非完整獨立的人格。

  這層貼心也是貫穿全書的意旨,在這關於家庭的記敘篇張之中,到底什麼是理解?是真的了解對方想要說的話,還是僅止於重複強化自我的刻板想像?他人並不是自我內在的想像投影,唯有先釐清此點,那樣的渴望理解才有意義。自然作者並不是一開始就能有體悟澄澈,她也是在諸多詢問閱讀、往復思量之後,才意識到這樣的對話能夠帶來變化。這個過程是緩慢的自我辯證,不斷在針尖上的詞語定義琢磨:關於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什麼是同理心、什麼又是同情心,她害怕自己也弄錯,所以極盡誠懇的,拿起銼刀砂紙一點點一點點梳理好自己對待每一句話語的想法。

  情節雖不繁複,但整體閱讀起來卻像是某種推理小說引人著迷(或許人心本就可譬喻成一場懸疑事故)她挖掘著和父母之間的關係,漸次完整了家庭模樣。雖然我們常以整體稱之,但家庭實際上可以分立成數個獨立存在,彼此之間相互牽連,有數個排列組合的可能,從我與滌開始,她無法避免的擴談到了我與母親、我與父親、滌與父親、滌與母親之間的聯繫,因為個人特質皆有殊異,每條關係紐帶都有著各自的對話頻率和相處型態,這當中有許多精微細節,一不小心就會就會成為彼此心中的滲血芒刺。
  比方說,滌希望媽能夠出資讓他繼續投資股票,但媽不願意,這是兩者之間對於「好」的意義有衝突,到底怎麼樣算好、對誰好,這樣就真的好嗎?他們各自有不容後退的詮釋;又如回憶童年時,滌的那句沒有關係意外撫癒了作者,讓她感覺「沒有被拋出去」,事後求證卻發現滌忘記了,同一句語言被兩者拋擲接收,編碼和解碼時有了溫暖誤會。當然不可能全然都是相異,乍看之下雖不相似,作者也發覺自己有某種傾向是一貫體現在滌身上,他們都想要控制一些事情,或許也希望自己能符合他人的期待。

  作者在書中多處引用了羅哲斯《成為一個人》的篇章,當中一則提及「無條件接納」,她有著這樣的困惑,「無條件的意思是:我沒有要你變成什麼樣子?我也沒有要求自己要變成什麼樣子?無條件的意思是,我要能接納我自己本來的樣子?這樣我就有能力去接納另一個人本來的樣子?」這是一個弔詭而難解的問題,我們要如何沒有任何前置設定利益關係人情壓力的去面對另外一個人?這當中我們又會有怎麼樣的變化和掙扎?無條件意味著接納是逸於因果關係鏈之外的,它不是因為後的所以,也非預先滿足某個缺口而生的填補,剔除後便只是純粹的我看見你、我聽見你,說起來簡單,之於作者或你我而言,都是還在路上的修行。

  整篇作品當中充斥著疑惑,有作者對於滌心中想法的疑惑,有著其他家人是如何看待滌的疑惑,也有著上述眾多對於語彙思考的疑惑。有時疑惑的目標未必是尋求解答,它僅是要提醒,我們仍對於某件事有想要理解的渴望,對於家人如此、對於父母如此,甚至說對於人皆是如此。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未必會得到如書中妥善撫平的溫煦結局,但最起碼旁觀了這趟旅程,相信寫作可以是還諸人們相互理解的能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