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06

紐約客故事集II:私房話 BY 貳團 逸平

短篇小說我讀得不多,至今仍未摸透斷定優劣的標準,僅倚賴感覺層面的喜愛與否來揀選,至於從文學的角度而言,作品評價如何,倒不是重點。4月時,無意間聽到作家Greg Jackson朗讀Ann Beattie於1986年發表的短篇(中譯:你會找到我的地方),幾乎是立刻愛上了這個故事,進而找到這本Ann Beattie的短篇小說集。

Ann Beattie筆下盡是中產階級的普遍日常與偶然荒誕,他們的生活表面上不虞匱乏,可即便物質的殷實與體面,也無以承載精神的破碎與迷茫。她寫這些人愛而不得的痛苦,甚至是不知還能否稱之為「愛」的情感。故事裡常充滿逃離的暗示,永遠想要前往什麼地方,永遠不在此處。我特別喜歡她寫熟稔親友間的對話(一對姊弟;老夫老妻;保姆與她曾照顧的孩子;4名舊友;離婚的女人與她前夫的情人等等),那些輕飄飄的、不著邊際的言語如水流徐徐,而在某些略帶私密、仿若告解的時刻,有著點到為止的默契,潛藏我們無從瞭解的過往與秘密。我想我明白他們對於傾吐煩憂一事的自我懷疑與懸崖勒馬的情緒,擔心自己的抱怨像被寵壞了的孩子的無病呻吟。然而事實就是這樣的:無論你身在什麼樣的位置,匱乏與慾望都是永恆的趨力,不滿足感乃是生命的本質。於是憂鬱始終像生活裡的低頻噪音,隱隱作響;這種情緒以細火慢煨,總在累積但從不爆發。倘若這些角色故事外的人生有結局,大抵都襯得起Karl Ove Knausgård所寫的墓誌銘—「此地安眠之人能容忍一切,最後他被碾壓得粉碎」。

前些日子我反覆讀<你會找到我的地方>的結尾。敘事者和她弟弟在車裡相互剖白後,帶著重重心事有些恍惚地回到家,那裡,派對已然開始,樂聲響起,姪女貝姬坐在樓上陽台晃蕩著腿,「你好、你好、你好、你好」,她故作歡快地說,「為你們倆,只因為你們在這,我對你們說:一百萬個──一萬億個──你好。」作為本書收尾之作的這篇小說,在最後結束時的聲聲呼喚猶如起始的暗示。而我那時想起的盡是近年經歷身邊之人的生離死別,只想把這個結局當作某種諭示來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