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如果要你在心裡默想好一點的生活,那裏面一定有個名詞,叫做「獨立」,可以經濟獨立,全然決定自己錢財的花費方向,能沒有輿論壓力的面對父母,坦然出現在每個返鄉片刻;又或者說是個性獨立,能夠自我消化大部分情緒,不讓生命附著於他人的喜好厭惡輕易擺動。獨立成為現代社會中必然存在的美德,隱然要求人們彼此不斷拉開適當距離,既能成就自我,也能避免帶給人太多壓力,但當它成為絕對判准,也成為結構中持續施加的樣板壓力,對那些因為各種理由還抱持著依賴性的人們來說,他們被睥睨成某種意義上的寄生蟲──其實,我們都希望能過好一點的生活,只是,我們或許要重新辯證關於獨立這件事。
林蔚昀所寫的《我媽媽的寄生蟲》當中並沒有什麼太智性的辯論,筆法所到之處都是很自然日常,甚至有些近乎裸裎的黑色幽默。作者的母親是研究寄生蟲的教授,因而她的童年和一般家庭有些不同,可能會在路上撿糞便回來冰在冰箱(因為需要檢體)、在自己身體裡養了一堆鉤蟲(因為要打破另外一個寄生蟲學家的紀錄)種種看似超乎常理的經驗,卻是作者童年的日常。從〈蟲卵階段〉講述幼小自我特有的生長囈語、〈幼蟲時期──中間宿主〉渴望脫離照護的異國闖蕩,直到結婚生子後的〈成蟲時代〉,重新回顧定義家庭意義,拓展了那些苦痛的呼吸空間,她終於能夠更安穩的面對自我。
雖然以母親的寄生蟲主題開展,但這更像是作者生命書寫的過程,每章以不同的寄生蟲為喻依,實是講述她所面臨的困惑與焦慮:曾在學校上廁所不敢擦拭自己的糞便、因為某種內在邏輯而刻意疏離父親、透過觀看自殘傷口流出的血液來類比於自慰快感,這類近似於肛門期的壓抑傾向,時時潛藏在文字玻璃帷幕之後,始終衝撞著矛盾自我。一筆一劃深鑿出心靈地景,會發現所有冰山上的傷痕都牽連到水面之下,那是往前生命史的反噬,必須在往後生活裡碰撞跌磕,方能在賦予新層意義的同時消弭掉那些疼痛。
在異國與丈夫結婚之前,作者曾有過幾段荒謬的關係,當中某段也稱不上戀情,僅僅是看過彼此的傷口就繫連的關係,往往造成更大的傷口。在親密關係裡的隱藏、彆扭、逃避、質疑,讓她與丈夫初期的對話總像戰火蔓延,譬如說,她無法理解對方僅是純粹對她好,她必須要相信,對,那背後必定有某種條件交換,可能我的工作收入目前比他好,所以這是一種條件交換。
對於沒有相關經驗的讀者來說可能會無法理解,為什麼她可以把自己的人生過得這麼糟糕?她為什麼會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讓事情變得更差?隨著文章推進,我們可以發現那顆無法坦然接受關懷的心,來自於幼小心靈的被遺棄感,導致往後生命成為那座廢墟的無限延伸。循環於悔恨、自傷、憤懣、抑鬱的階段情緒,其實都是有可能是從前傷口的幽靈重現,從此點來說,本書在逐步拆解與自問的過程中,更接近某種療癒性的自我記載,剝除了那些遮擾藤蔓、重新疏濬心湖,接受湖面映照出的不是絕美面孔,那嘴角掛有笑容。
原先想要透過出國尋求獨立的願景,卻因在國外人際關係受阻而更顯得遙遠可笑,欲向家人證明自己,結果只是換來他們必須付出更大心力成本的安慰,二者之間的矛盾開始拉扯她的思維:到底自身應該在父母面前表達何種面貌?怎麼樣的我,才會是我父母期望中的那個樣子?對此,她開始去思索,大結構性下的獨立思維如何和自身壯況對話,逐步尋找到關於自我獨立的意義。
「獨立是否代表成功?說一個人「很獨立」為何是稱讚?獨立是一種價值還是一個事實?獨立是達成設定的目標,還是一種嘗試的過程?除了經濟上的獨立,獨立是否可能還有別的面向?這些其他的面向是否也能成為衡量一個人是否獨立、是否成功的標準?每個人有沒有可能自行定義屬於他的獨立?一定要做到獨立嗎?努力邁向獨立的過程是否也有其價值與意義,是值得肯定的?如果做不到獨立,就等於失敗、沒有價值嗎?」
獨立最終不該是徹底斷離,並不是努力逃向遠方、推掉善意可以到達的境界,那更像是對於過往有專屬於自我的解釋,之於情緒,你必須要知道它來自的深淵在於何處;之於經濟,則要拆解外界社會性的定義,進而知道自身位置。知道自身最脆弱的地方,才知道自己要前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