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夢大道》和《抵達夢土通知我》是臥斧推理三部曲中的前兩部,都提到了「夢」,這個高遠虛妄的詞彙映襯於現實,兩者之間或近或遠的關係,或許就是推理之後作者真正想觸碰的議題。故事由一位無名偵探貫穿,他因為場火車翻覆意外而失去記憶,臉上多了幾道疤痕、因此總是帶著墨鏡。他腦中有許多關於音樂和電影的資訊,卻不知它們從何而來,也因此書中多挪用了諸多歐美老電影和樂曲知識,盡管援用的形式有點突兀,它仍營造了書中較為雅痞隱晦的基調。大多時候是和周遭同伴討論的談資,但更多狀況是拿來作為案件隱喻,如〈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中獨自面對頹唐世道的身影、〈Call Me Up In Dreamland〉裏歡快唱著遠颺者的無盡哀愁,借用經典作品來雙向詮釋某種景況。
在劇情方面,如吳睿人在書評中所提及的,作者想用雙重主線敘寫歷史與個人之間的關係:在《碎夢大道》時是都市老屋遷更案以及失蹤尋人的過程、《抵達夢土通知我》則是公民運動和外籍勞工共同逐夢的重疊意象,社會結構的翻轉趨勢以及云云個人看似偶然的命運,兩者實則無法割離。但放置議題進入作品的方式稍嫌強硬,比較像是二者並置,而沒有交相融貫,算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關於本書的討論,大多都會先聚焦於冷硬派偵探的標籤,爾後談到台灣性在當中的移植,同樣來自於吳睿人的書評,冷硬派來自於二十世紀初對於美國夢的反動,在二零年代末尾經濟大恐慌的影響下,創作者開始注意到表面燦然美好的繁榮光景,其下流淌著政商勾結的汙水,巨型社會結構下亦存在諸多犯罪孔隙,罪惡不只是光沒照到的區域,它甚至就是世界本真的面貌。抱持著這樣的前提,反轉了以往偵探調查案件後重回平穩美好生活的的套路,漢密特和錢德勒創生的硬漢偵探形象更加自主決斷,他們所追求的是獨立正義,而非結構性痊癒,因為鋒利手術刀僅負責剜除某個腫瘤,無法解決病患的慢性疾病。
以此觀點來看,台灣是否存在著冷硬派偵探所萌生的背景?移植的特殊性又來自於何處。台灣缺乏一次影響劇烈的經濟崩跌,自千禧年初期以來卻是不斷的些微衰退,在各個面向的夢土皆被裸裎開挖,逐漸失去了它們曾經的璀璨想像,在薪資縮水、勞工權宜、環境破壞、移工人權種種揭露下,我們發現這塊土地,並沒有我們過往認為的如此美好。然回過頭來說,也正是因為我們對於不公平不正義的事例越趨敏感,習得了更多知識去剖析社會內在的脈絡,也尚保有著擁抱悲傷他者的能力,才讓「發現」得以存在。書中的「我」,也正是在這過程中逐步填充自身的記憶及意義。
時常認為台灣的民族性是軟的,有過分溫暖煽情的軟,但只要風向丕變,也能見到缺乏獨立判斷思維、牆頭草般亂倒的軟;有包容接納他者的軟,但前提是有選擇性的,那被西方族裔大讚的溫軟和煦。總是成為被讚許的特質,在辦公室或家庭、能夠高EQ解決大部分人的爭論,人們會說你很柔軟,有顆包容的心,但我們沒想過的是,在當中仍必須有堅韌成份,那是支撐他身而為人的價值判斷,如同作者創造出了一個理性冷調的硬漢形象,但他內裏依然是心軟的、對於未來充滿冀望,努力救活身邊的每一個溺水的靈魂。無論何者在外何者在內,這兩個元素都是構成人的必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