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Flannery O’Connor大名，卻是初次閱讀。每回見到作者介紹總說她是美國南方文學代表之一，身兼虔誠的天主教徒。孤陋寡聞如我，對此僅能產生諸如一望無際的棉花田和黑衣白領的神父等模糊想像。所以，與其說是那些關於O’Connor的描述帶給我什麼值得探尋的意象，倒不如說是她的故事本身「荒涼、詭異、暴力、黑暗」這樣的形容吸引了我。
Elena Ferrante說，只有在那些最糟糕的小說裡，人們才會想著正確的事、說著正確的話，事情都有前因後果，有一些可愛的人和一些可惡的人，有好人和壞人，最後有一個讓人安心的結局。James Wood則說，偉大的故事是那些令人不安的故事。這些年來我愈發同意他們的看法。讀O’Connor的小說，看她筆下角色或造作卑劣、各懷鬼胎，或目光短淺、愚昧天真，最後免不了受人欺騙、喪失信念，或甚至猝死、自溺、被槍殺，這些結局，即便我在閱讀前已受警告，卻仍不由自主地在每個句子之後，每次翻頁之時，期望他們能即時轉圜而迎來善終。但正是這些具有品格瑕疵而不盡完美的人物，和他們看似咎由自取的悲劇性結局讓讀者自我質疑：對於美滿結局的渴望何來？即便我知道真實世界的人們也經常如O’Connor筆下一般擺盪於善惡之間，明白現實往往使人痛苦，為何我仍期盼道義上的圓滿、人們的歡笑、自由與愛，如果這種希冀註定讓人失望？而在潛意識裡執著追求所謂皆大歡喜的結局時，我是否將過程中人們經歷的懷疑、恐懼與煎熬像輕輕翻頁那樣帶過了，而未曾細思並承認它的存在，與它恆久的影響？
在標題之作〈好人難遇〉裡，裝模作樣的老太太一意孤行，導致共同出遊的全家人身陷危機。故事末尾老太太和匪徒的互動特別讓人深思，他們提及耶穌的態度截然不同：一者頻頻呼喚祈求、一者痛斥祂未謹守承諾。然而，老太太淺薄的信仰無異未曾效忠，匪徒深層的憎惡卻證明真誠信奉。是誰緊將祂的話語銘刻在心？縱我非信徒，仍然反覆思索。對我來說，Flannery O’Connor的筆下固然揭示了信仰缺失的茫然頓挫，卻也未必代表遵循上帝之道即得拯救與歸屬。但是，或許這就是人生。就像在故事中尋找閃現的啟示，倘若你願意相信，你必得自行於黑暗的時刻裡發覺救贖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