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中有個討論範疇是關於根的,一如歷史覆蓋於所有可見物事,向前追索大部分都能解碼其所以然,不僅只是滿足往前窺探的好奇,更是提煉認同感的重要徑路。特別文學藝術是屬於較為後端的敏銳思維,在文化資本上佔有較重要的話語權,所以爭相詮釋地方文學的脈絡有時不只單純是學術探討,它更是政治的幽微戰場。
《永發街事》卻是殊異的、那株漂泊晃蕩的水生植物,從作者軌跡看來,陳濟舟出生於四川成都,來到新加坡求學,後又負笈哈佛攻讀東亞研究碩士,於他而言,星國雖非他最初生長的故鄉,也非最終居留紮根的歸宿,過渡於去留之間,脫胎自日常觀察的那些角色始終是過客,「……讓他在惘惘間覺得這裡總是有很多人在不斷地搬走,然後更多的人想要搬進來……」。永發街這條裝飾著藝術白窗、盎發著燦然綠意、常年漫著蜘蛛蘭、蠍尾蕉、青龍木等熱帶異香的靜謐寓所,扮演著文化交融處的縮影,最為豐饒、卻也最為混亂。
像是〈祝福〉篇裏從中國來的理髮小妹,和來自同鄉的建築工人有了曖昧情愫、〈棄子〉被同性戀兒子依託孫子的母親愫芬,在混雜中英文間察覺了自身的壓抑、〈三代〉黏滯在婚姻真空中的男人與女人,以及失婚於金髮碧眼洋族的女兒。敘述筆法皆是深刻細緻,對於繁複場景有股古典靜物畫的描摹精神、之於人物隱約的心緒暗潮也都捕捉到精要處,於是各篇結尾都不可避免書寫到的離去,便如抽換掉重要拱心石那般,在種種冀望逐漸崩落時,有種極其盛大的淒涼感。
這些離去包括了人情落空,在眾人漂流之地,想要締造更親密的關係是困難的,如同小妹傾心的張強最終失蹤,工商業的高流動性也帶來了命運的流淌衍流,愛情與收入同樣無法預測。在〈客〉一篇中,離去則體現在馬克末尾的遷離,那不只是身體上的離去,更大程度是面對理想願景的逃亡,因無法建立起自身想望的人際關係和感情狀態而有的雙重遁逃。在文化上的離去,則體現於〈北歸記〉當中澤凱來到北京的感嘆:為什麼父親在臨終之前記掛的不是住了多年的南方島國,而是這處他僅在年輕時驚鴻一瞥的北方帝都?難道只因為這裡是所謂中華文化的象徵核心?
於是我們得以看見,在高度寫實的故事架構背後,作者叩問的都還是這些日常光景下的深層疑惑:關於移民生活在異鄉落地生根的心路思索,那並不簡易如歷史籍冊或觀光摺頁裏的介紹文詞,因為到了這裡,所以就發展這樣的文化,當中省略的空白,來自於許多人的離去與到來。星國重要的國際商業地位,也吸引了大量西方人才,引發了中西方相異族群彼此涵匯時造就或美麗或哀怨的誤會。種種移民群眾、家庭樣貌、中西文化等議題,它們犬牙交錯、緊密咬合於星國的日夜,作者不提供解答,他僅負責發現。
這當中當然也包括政治。最後一篇〈野火〉很有點科幻色彩,敘述島國出現一種無法撲滅的野火,規律地一天前進三公尺,預計在二十一年後吞噬整個國家。消息一出,引發島上宗主國的統治顯現頹勢,巫統黨高喊巫人自治,引發了宗主國人主角「我」和巫族伴侶的衝突,這不僅是政治立場的齟齬,更是性愛關係中的權勢翻轉。詭譎的是,不斷逼迫近身的赤色野火不是所有人都會被灼傷,選擇性接納了某些人能在火光中漫舞……整篇雜揉了族群、國族、殖民、宗教等元素,讀來像是一則政治寓言,雖未能真正理解所有象徵指向何處,但在已標明的時間壓力下,可見各色野火都會在未來逐漸驅趕人們,促發不同的國際版圖。
回到對於根的探索,小說反而從篇章起首〈物種與起源〉就回答了這個問題。頗具作者自傳意味,描述從四川來到新加坡的青年,在一次練習划舟時消失於叢林深處。在第一人稱視角中,他化作一隻蜥蜴,自此棲居於自然雨林之中。乍讀讓人有種魔幻寫實的意味、或者像是卡夫卡式的壓縮與形變,但在變為蜥蜴之後,他咬死了從童年記憶飛舞而來的黑鳥,「他會突然記起他曾經為人的那些再也不可挽回的時光」。新世代的根未必是深抓於不可易動的土壤,它或許蜷縮環繞成一顆有機球體,擁抱著隨時日而移動的記憶,只要他還能擁抱、還能憶起,那便算是屬於作者自身的根;他未必要替永發街處理那龐大的歷史淵源,不如說永發街也是當中的某一條堅韌樹根。
閱讀過程中感覺常有光照射,陳濟舟的用字明亮疏朗,尤其喜歡過曝這個單詞,在重要場景的描繪上,他時常挪一盞自然天光,定格,讓情感能在時間對比中發酵,援引我很喜歡的一段,是〈三代〉(下)的結尾:
「那是一張父親抱著一個女嬰站在永發街老厝前那棵黃眉柱木下拍的照片。滿樹黃色花海,如同火焰。樹下的父親看著慧珠,一個勁兒地笑,很是安然。照片裡日光如洗,產生一種過度曝光的感覺,讓慧珠頭暈目眩。她拿著照片,感覺似乎真有萬丈光芒從裡面射出來。慧珠將照片翻過來,看見背後從上至下以縱排的形式,寫著極為歪斜趔趄的四個字:風和日麗。」
始終喜歡有光的文字,感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