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是今年國內外都叫好叫座的小說，一部青春戀愛故事。但我讀完後沒有特別喜歡，不過整體來說，還是推薦一讀。以下心得盡量不提及故事內容，但多少還是會講到一些。
我喜歡作者、譯者營造的文字氛圍以及剪接節奏，尤其喜歡整部書的對話都不放引號。這種寫法不是獨創，但我認為《正常人》是運用最好的之一。不用引號，人物說了什麼話、他們的臉部表情、他們的肢體動作，都可以用一個精煉且充滿畫面感的句子完成。就連穿插在對話當中，理應看似客觀冰冷的「他說」、「她說」，都因此被賦予了詩意。這是一種既親密又有距離感的剛剛好的觀看距離。（你說，少了引號真的有差那麼多？是的，但也必須配合正確的文字語調才對味。同樣使用這種筆法的小說還有《行過地獄之路》、《林肯在中陰》等。）
另一個我認為厲害的地方，是本書的書名「正常人」。其實，整本小說裡面完全沒有探討「何謂正常人」這個問題。說起來，兩位主角梅黎安與康納，也沒有什麼真的稱得上不正常之處。然而，這個書名可說是一個框架，讓我們從翻第一頁開始就無法逃脫，必定會邊讀邊想：「什麼是正常人？什麼是不正常？」所有我們閱讀本書的思考與沉浸感，都是從這個問題出發的，但是偏偏故事本身不把這個問題放進來。於是，韻味就來了，我們很自然地就會自行與文本對話，讀出藏在故事背後的那些與我們自身的關聯，並試圖去回答上述那個問題。這是很聰明的作法。試想，若這本小說名叫「梅黎安與康納」之類的，它就絕不會是那麼貼近自身、那麼引人討論的一本小說了。
然而，就《正常人》的故事本身而言，只是「還不錯」的水準，甚至有些元素讓我頗為不耐。在這本青春戀愛小說當中，莎莉．魯尼加入了更多的情慾成分，使它成為一個不只談戀愛，更大談性與慾望的愛情故事。兩位主角之間最大的張力，便可說是建立在情慾關係的「支配與臣服」之上──他們既想要，也不想要這樣的關係。這一點本該可以發揮得異常精采，並更深入探討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可惜的是，莎莉．魯尼在界定情慾關係中的「支配與臣服」時，採取的是比較片面與負面的觀點，也就是──「正常人」的觀點。因此，他們的情慾看起來就是「不正常」的。可是，不論是「支配與臣服」或更進一步的BDSM，都值得更豐富的描寫，而不是簡單地將之歸因為家暴創傷、變態受虐等等，因此成了不正常。
到頭來，他們倆真的都很正常，他們只是有著再正常也不過的「與周遭格格不入感」，與稍微不正常（但其實真的還好）的慾望，結果在故事中就成了一種缺陷。他們共同經歷的這段青春戀愛故事，就是不斷要擺脫這種格格不入與欲望，並成為正常人。但是，在真正不正常的人眼裡（此為褒意），他們自始至終，都非常正常。
除了性和情慾，梅黎安與康納也對這個世界、對文學、對藝術、對政治議題有著莫大興趣，這也是他們自覺與周遭不契合的因素之一。但說穿了，他們就是兩個總是交錯朋友、還沒找到同溫層的憤青而已。這也呼應了我前面所說，要不是這本書名為「正常人」，或許就沒有那麼多值得討論的地方了吧。
──以下題外話──
本書不斷被塑造成「當代經典」、「千禧世代的代言」、「21世紀的挪威的森林」等等，我認為言過其實到令人反感的地步。尤其，作者莎莉．魯尼並沒有要聚焦千禧世代。這只是國外Elle雜誌的書評這麼寫，然後中文版用來當文案而已。兩位主角所面臨的青春難題，一言以蔽之，不就是感到「與周遭格格不入」嗎？這一點完全是跨世代的，並不是什麼1980、90後才有的問題。會有這種論點出現，我覺得是這些給予評價的中年人（包含出版人，以及唐綺陽等）看待年輕人的某種偏誤與偏見。當然，我必須撇除這些宣傳策略來討論這本書，否則對故事和作者不公平。整體來說，這本小說的故事流暢，文字調性塑造得宜，仍是一本好看的小說，也確實許久沒看到這樣子的青春戀愛故事了，只是，我覺得也不用捧得太高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