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5

每具屍體都會留下痕跡:微物證據會說話,鑑識生態學家帶你進入案發現場 BY 貳團 Yeh

第一次在書店看到這本書時,心想大概又是傳統鑑識科學的書,描述如何在犯罪現場找到符合犯人DNA、指紋的罪證。後來在圖書館拿到這本書後開始閱讀,才發現這本書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閱讀過程一直讓我想到海德格對於現代思維的擔憂,把人類看作世界的中心,形成了人類中心主義,在以往的鑑識科學上就類似於這樣的思考模式─人類在環境上留下了自己的生物痕跡,於是我們在各種現場裡找尋能夠指證犯人的證據。

但這本書不是的。作者Patricia Wiltshire是一位鑑識生態學家、植物學家、孢粉學家,透過採集遺落在人類、物體上的生物粒子例如花粉、孢子比對環境裡的植被樣貌,指證了曾經到過犯罪現場的犯人、找到被害者屍身埋藏處、分辨在一樁性侵害案件中,各執一詞的男女雙方誰說的比較接近事實。

第二章Patricia即描繪出她在鑑識生態學上的卓越專業,藉著在兇手的鞋底及曾經載過屍體的車子裡蒐集到的花粉,分析出屍體被載去哪裡埋了,因為嫌犯鞋底踩過的林地混合了當地各種植物的花粉,又被帶到車上,於是這兩項物證呈現了某種型態的植物聚落。有了這些資料卻無法看出其中的植物圖像並無意義,Patricia令人驚嘆的地方不只是從物體、頭髮、鼻甲裡採集出這些生物微粒的技術,還有強大的對生態的熟悉性,像在腦中翻找植物聚落的檔案般,Patricia可以不在搜找屍體的現場,卻能引導警察該往哪裡找。Patricia稱在她腦中的圖像叫做地點圖像,她可能沒到過那個地方,但透過仔細思考她所蒐集到的花粉,能夠在腦中還原出那個擁有真實事物的現場,這需要對生態有多大的了解與認識才有辦法做到。

原來,「每具屍體都會留下痕跡」不是指人類對環境留下了痕跡,而是環境也對屍體、加害者留下了痕跡。互為主體,我們看環境是客體,環境看我們又何嘗不是客體。

這類透過採集孢粉並進一步加以分析來協助警方辦案的過程也發生在一個女生指控一名男性對她性侵害但男生堅持是合意性行為上。過去採集嫌犯生物痕跡的方式顯然在這個案子裡行不通,因為兩人都承認有性行為,所以採集到嫌犯的DNA是必然的,但究竟性行為是在何種情況下發生,傳統的鑑識方式已無法提供更多說明。但因為雙方表述的事發地點不同,能夠採集到的孢粉樣貌就會有差異,Patricia說,就算兩地相差不遠,呈現的植物聚落也會極為不同,像是花園的圍籬和花園中央,當然,利用風傳媒的植物很有可能在遠處還是能蒐集得到花粉,但數量仍會透露出差異,作者也提醒我們,不能只看載玻片下有什麼,那些沒有出現的植物微粒也可能說明了一些事情。辯方聲稱男生的夾克上有花粉是因為沾染到空氣中原本就飄浮著的,但Patricia利用邏輯推論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應該整件夾克的花粉分布會差不多,但若他的手肘處所呈現的花粉樣貌比較接近女生聲稱被強暴時的地點─花圃,那至少女生的證詞比較可信,分析結果也正是如此。

書裡精彩的鑑識過程不只這些,Patricia如何從人的鼻甲中沖洗出孢粉、透過土壤裡植物的型態推論埋藏屍體的坑洞早在冬天就挖好,所以殺人是預謀犯案、大家都喝了死藤水為何就一位男子死亡,這些鑑識過程除了需要嚴謹的邏輯推理,還需要清楚各種物質的特性,才會知道例如要從某一種物體上採集孢粉,要用何種化學材料,才能沖洗出需要的目標但又能把不必要的東西流走。

Patricia再三提到遇到的辯方律師並不是這麼熟悉這個領域,有時甚至轉為惡意的攻擊與質疑,所以她在法庭上的攻防常常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去回應律師的提問或澄清某些證據的意涵,她也有困惑憤怒的時候,來自於當她發現辯方律師好像完全不清楚案件內容,而她能上交給法庭的證據是她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鑑識出來的,不認真的律師不會因此被關,但被告卻可能因為這樣無辜入獄。

對一個領域需要多大的專注與熱情,才有辦法持續屹立不搖。

常常需要到屍體發現的現場採集物證的Patricia必然看過各種樣貌的屍體,腐爛、肢解大概不罕見,但我最欽佩的是她怎麼看待生死。她說,所有的生物體都是分子組合成的,死亡之後身體會分解成以往攝入食物所累積的分子,人類從環境攝入分子轉化成自己的分子,死後則再度釋放,被其他生物體接受、利用,形成生命的循環,所以一個人化成分子後,可能被植物、昆蟲等各種其他生物體利用,會成為它們的一部分,甚至變成一棵樹、一株草,這種自然的循環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如果以這個角度來看待生死,好像比較沒那麼人類中心主義,老實說,還有點浪漫,也比較能夠面對生命的無常與你我的離開。

不過說真的,看這本書的過程我都在驚嚇於所以空氣裡都是花粉孢子嗎?所以平常就有很多花粉孢子飛進我的鼻腔裡嗎?所以我的頭髮卡了這麼多的微粒嗎?原來空氣中充滿了這麼多真菌,我卻沒有發霉,真是微妙的生態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