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石濤主張的「沒有土地,哪有文學」,使得文學開始垂首關注自我腳下那塊尺寸之地,並非僅止相對於城市的鄉土、懷舊、草根等意涵,更廣義囊括了人與地方千絲萬縷的繫連。土地是居民生活的基礎,各類作為隱喻建築都搭蓋其上,盡管如今都市已難以觸摸到真實泥土,土地仍作為非虛構要素於各類藝文作品中存在著。謝鑫佑的《五囝仙偷走的祕密》正是以實際地貌為背景,開展出虛實交錯、魅幻如水中光影的奇幻敘事。
故事架構緣起於高雄三民區的覆鼎金地帶,包含保安宮、金獅湖等宗教人文地景,該地因歷史因素,自古以來便是喪葬埋骨之處,數百年積累下來,整座山丘已被重重墳塚遮蓋,甚說,是一方方墓碑拱丘建構出覆鼎金。而這也是作者最先的創作初衷,此處雖墳墓眾多,但令人意外的,周遭也搭建了不少的鐵皮住宅,甚至屋舍裡就有墓碑卡在門後,開門時還會卡住。生人與死靈間的距離如此靠近,他們卻並不畏懼,就當它們是生活中的一處板凳、一塊地標,並未有太多懼怕疑懼,「進入覆鼎金墓區給人一種空氣凝滯的壓迫感,即使白天入內,也讓人覺得這裡的時間似乎不會走動,像是死亡與永恆交界的區域。」
如此特異地景給予了小說創造魔幻敘事的絕佳素材,生存或死亡、真實或虛假、記憶或遺忘成為了故事中再三複述的遙遠主峰,你望得到,卻怎麼樣也看不清楚。
國小教師王勝邦因喪子之痛,和妻子離婚後從台北來到覆鼎金地區授課,課堂上特別注意到五位學生有特別能力,或智識上極端出眾、或超乎常人的力量,正呼應了開篇的閩南語歌謠〈五子五仙〉:「趴鼎金,選五子,五子領奇能,本領通天萬事成」,分別代表五種美好特質,歌謠裡說是覆鼎金選上他們方方有此異能。前半篇的敘事並未特別以誰為主線,反倒是後退至客觀視角,如紀錄片般闡述他們個別的家庭狀況,文字素白、節奏穩當,就像是地方誌寫實書寫,然奇異的是,書中有部分敘述非常奇異,讓讀者無法確知到底是否「真實」,譬若江宛蓉吃下了春聯上的墨跡,孫宏軍能在水底行走等怪誕事跡。
當讀者抱持著某種困惑繼續往下讀,會發現更詭異的狀況,當王勝邦被調回日月潭,打算搭車回到覆鼎金時,他搭錯方向,反而回到前妻所在的台北,早因車禍逝去的長子王聖任竟還活著,好端端地與母親一同生活。那時連下幾周暴雨,交通停擺,王勝邦就在那裏住下,這一住便從三十餘歲到八十壽宴,此間另外生下了四子,特徵氣質皆與前述覆鼎金五子相符應,直到孫子出世,長子王聖任卻還是小學生模樣。愈到晚年,王聖邦開始無法記得事情的前後順序,他的記憶被打亂了、快速慘白萎縮,甚至無法記得前一天的菜色,他感到困惑,直到故事尾段他重返覆鼎金,他竟慢慢返老還童,身旁躺臥的子女也都幻化成原先五子形貌……
敘述至此,讀者多半想知道,到底何者是真何者是假?書中多有重複出現過的符號象徵,譬若水底之人,沒有波紋的湖面,滿布湖面的雪白鴨隻,他們代表了什麼意義?前後五子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王勝邦的長子究竟是存活還是死亡?為什麼最後的孩子是王聖邦自己變身的?還可以再舉出更多疑義,不過相信這些問題並非解答重點,甚或它們也無法用理性邏輯全然串攏而不出矛盾,應該要問的是,為什麼作者要這麼設計?書寫一個眾多相似線索環繞的迷宮,為什麼以無限逼真筆法去烘托出那一點蒼白虛構?使得那個假如此顯眼,顯眼到像個幻覺?
或有論者以魔幻寫實(Magical Realism)來解釋此種迷幻、不符因果的書寫橋段,但我卻認為魔幻寫實有其特定的時空意義,它來自於南美社會經濟的現實條件,因於現代教育無從除魅的文明傳說,進而演化出與生活鑲嵌的獨特敘事。相較之下《五囝仙偷走的祕密》的幻,更像是刻意為之,它提醒你在眾多真實敘述之中,夾藏了一句半語的假(建基於覆鼎金、蔦松文化等真實史地肌理,卻塑造前述的江、孫等人),也不加隱藏,直挺傲然的表於書面;或在眾多虛構假冒之中,翻出一處似是實存的史地條目(如後段王勝邦返老還童時,夾敘了江宛蓉於道德院的飛昇軼事)無論假中藏真、真中寓假,它所達到要達到的目的都只有一個,讓你在一大群不動的默劇演員中,分辨不出誰是無法行動的精緻雕像,或者反過來,讓一群雕像當中,你不知道哪個會突然舉手投足對你發笑。
當我們詰問哪邊是真實的部分,其實背後有條隱形判准是:我們較為推崇真實的事物,認為真實的事物價值較高,因此人們依循真實、渴望真實、追尋真實,特別是對於人而言,我們藉由記憶重構自我身分和價值認同,而記憶正是過往發生過的「真實」,我記得小學時偷偷逃離家看過的大水池,記得球隊出去比賽的美好出遊,那些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若我們不太過於哲學式鑽牛角尖的定義),很大一部分,人是由真實碎屑拼湊而成的。但當這類真實開始質變,猶如王勝邦之失憶,虛假開始潛入,我不再是過去真實模組所印燙出的個體,在空白處溢滿了那些後天的混亂及懷疑,也是人無法割除的一部份,換句話說,相對於實際發生過的各種真實經歷,虛假同樣是人的重要成分。
或許作者的最終目的,在於拆卸真/假這條界線,讓它的判準不再如此鋒利絕對,讓已被拆遷的墳墓地景、紀載於冊中的史實資料、流傳於眾人口中的地方民間風俗,以及對於土地的深刻意念,能夠全然融鑄於一有機體之中,我們不再詰問真假對錯,只是任憑情感浸淫於書頁之中,或許正是藝術令人神往的原因之一。書中尾段充斥著潤澤水氣,王勝邦最終航於金獅湖上,似是透過蠟燭微光看見了湖底的面容,亦是我的閱讀感受,像浸在深沉水體裏,無法思考你所熟悉的各種法則,僅能感受你所感受到的,在虛構中體認到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