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神曲〉
冥河畔,一個銀鬚皓髮的老人駕著小舟駛近,呼喝道:「惡鬼們呀!都是罪有應得!不要奢望重見天日,我將你們渡到彼岸,永恆的黑暗中,那兒只有寒冰烈火!
元好問〈水調歌頭 賦三門津〉
黃河九天上,人鬼瞰重關。長風怒卷高浪,飛灑日光寒。峻似呂梁千仞,壯似錢塘八月,直下洗塵寰。萬象入橫潰,依舊一峰閒。
仰危巢,雙鵠過,杳難攀。人間此險何用,萬古袐神奸。不用燃犀下照,未必佽飛強射,有力障狂瀾。喚取騎鯨客,撾鼓過銀山。
本書由兩齣相聲劇本和幾篇作者馮翊綱的散文組成。劇本〈謊然大誤〉開頭便引述〈神曲〉與宋詞〈水調歌頭 賦三門津〉,〈神曲〉帶有即將遊覽異地的隱喻,也帶著死亡的意味,而〈水調歌頭 賦三門津〉算是這齣戲的源頭,雖然故事主要背景是中國,然而沒有清楚點明位置,倒是從前三篇名稱可以看出強烈的連結:鬼門、神門和人門,為黃河的三門津,人鬼瞰重關的人鬼,這三個關水流湍急,是人難以渡過的險要之地。
〈謊然大誤〉通篇寫市井小民,引用【神門】的開頭信「人的一生,能否說成故事?怎樣活過的人,敢說自己的生命,是一則故事?」我想這也是小說與歷史的功能上區別,小說選擇人們想聽的故事,歷史選擇對人們有用的故事。【鬼門】說亂世中逃離京城私奔的女舞者與男樂師;【神門】說戰爭發動以前,百姓安居樂業,有個喜歡開小飛機的男孩和癡癡等他回來的女孩;【人門】說一群國共內戰後找不著家的少年兵,巧遇一位深山獨居的好心大娘;【龍門】,龍門不在三門津之中,洛陽有個龍門,不過這章取的景是高雄左營的龍虎塔,位於作者老家附近,說的也是在老家的小故事。前三個篇章都帶著虛幻色彩與現實哀離,來自〈水調歌頭 賦三門津〉的三個詞化為角色:九天君、燃犀人和騎鯨客,九天君為旁白,燃犀人逗哏,騎鯨客捧哏,我湊近吃著書中台詞,貫入腦袋裡的文字自帶人聲起伏,畢竟是相聲,一門把玩語言和聲音的藝術。
整部作品圍繞著戰爭,從古代昏君亂世到國共內戰的影子,最終止於九天君講述午後翹家之事。在【鬼門】中還沒特別有心得,直到【神門】的太陽帝國與【人門】紅藍軍,邊讀邊讓我分神想起《快雪時晴》,在學校放映廳裡看十一年前國光劇團的跨域戲曲演出,主軸跟著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漂泊,自東晉至國民政府遷台,漂泊途中盡是戰亂流離。臺灣、香港和中國各有對戰爭(尤其國共內戰)的詮釋作品,戲,作為一種思想窗口,同時反映著創作者、政府和時代的意圖,《快雪時晴》在浩浩湯湯亂世中描述小人物的悲苦,最終,人物和「快雪時晴帖」皆落腳臺灣,整齣戲除了慨歎人間無常,也坦然於臺灣落地生根,從政治角度觀看,可算是當年欲脫離反共復國思想以及宣揚臺灣認同的劇作。而今日讀〈謊然大誤〉,裡頭又包夾些什麼?【神門】中的高飛駕駛雙翼小飛機飛越山野,碰見懦弱的四不像、勇猛的犀牛和孤傲的大鵬鳥,都住在奇異的生態,都是族裡的最後一隻,我順著氛圍,不由得想像戰後荒涼感,就算活了下來,也是獨活,就算奮力,也是孤獨。翻到後頭,發現作者在串場文章〈賣弄典故〉最後寫下,就算當最後一隻犀牛、四不像或大鵬鳥,作者說,他有他該盡的義務。我又回去看一次【神門】,才暗自猜想,劇中一隻隻消逝的是指中華文化嗎?作者明說了他嚮往做一個中國人,他擔憂社會大眾連中華文化常識都不知,哪能聽得懂典故,甚至詆毀「中國人」這詞,作者舉了好幾個例子表示,古代中國可有諸多榜樣人物值得追隨。這世界上也有許多人值得追隨,臺灣島上來來去去不少文化,南島語族、福建廣東漁民、荷西、中國、日本、國民政府……,然而被框限的中華文化是臺灣過去幾十年的主流,我想,主流階層對主流更迭難免感到冒犯,甚而不安,但文化本就是浮動的,新的發現和發明都讓臺灣文化不斷幻化,也許目前仍是處理何謂「臺灣人」的前期,有所衝突和討論都可想像,但就一個身處其中的一份子,我希望沒有聲音會被噤聲,畢竟文化並非少部分人的決定,也不是由多數當作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