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源於對馬政府於2014年「課綱微調」的反彈,一群學者在2014/4/26召開「歷史記憶與國家認同:各國歷史教育」研討會,本書就是將研討會中發表的文章集結而成。
本書共分12篇,前2篇主要是在評論台灣歷史教科書參雜呈現的幾種史觀,以及批評「課綱微調」的不當;其餘10篇的範疇則包括了美國、澳洲、紐西蘭、日本、中國、西班牙、捷克、奧地利、英國及俄羅斯等10國。或介紹該國歷史教科書訂定的程序、或論及史觀的變動與背後脈絡、或聚焦於幾項具體且造成重大爭議的歷史詮釋。跨國比較,彼此參照,足堪台灣參考。
接下來摘要幾點我比較有感的論點:
第1篇破題之作,將書寫台灣政治史的觀點,大略歸納為1.中華民族擴展或是移墾社會的內地化 2.移民社會的土著化(indigenization)或是外來政權的本土化(naturalization) 3.墾殖社會的獨立建國等3大類。戰後國民黨政權的史觀是建立在:台灣的歷史是「中華民族在台拓展」的一部分。因此接下來就是要進行移墾社會的「內地化」工作,進一步將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移植台灣,和日治時代的「內地延長主義」如出一轍,也就是中國式「皇民化政策」的翻版。
第2篇談民主時代需要的歷史教育:中文的遣詞用字,所承載者,往往是帝王思想。傳統中國史學欲以所謂「春秋大義」來「寓褒貶,別善惡」,即是一種對帝王服務之「正統」觀念的體現,所謂「春秋筆法」,如篡、弒、崩、薨等,不單是單純的現象描述,而是蘊含有強烈的價值判斷。所謂的「篡」、「弒」,皆意味著下位者無正當性,而加以貶抑。如果複製這樣的觀念給下一代,會成為對民主的反教育,所以九五暫綱的審查意見,皆會將諸如「王莽篡漢」改為「王莽代漢」。國民黨史觀的真正問題,是其所實施的中國化教育,是為了宣揚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正當性,從而隱伏帝王史觀正統論的幽靈。
第3篇檢視美國歷史教科書之爭議:美國教育在憲政的劃分是各州政府的責任,教育權並不在聯邦政府。教科書由各州自行選用,聯邦政府無權干預中小學教科書的內容、編排、審定和發行。教科書選用委員會,是由人民通過普選產生的,好處是擴大及公民參與,避免極權操控,但可能讓非教育或學科專業人士,以自身之意識形態或立場決定教科書。
歷史教科書的發展歷程中,主要爭議點有:英雄化問題、內戰原因的爭辯、林肯與黑奴的關係、宗教議題、少數種族的角色、與社會階級的問題等。
偏頗的英雄化:民族英雄的塑造是民族主義的建構和國家認同的傳播的重要手段,這種形塑經常與專業的歷史研究有衝突。
例如Helen Keller,除了是首位獲得文學學士的盲聾人,還是位激進的社會主義者,歌頌俄國的共產革命、致力工會權益的提升、鼓吹婦女投票權、也是有色人種協進會(NACCP)的堅定支持者,但這些都被教科書忽略,只採用白人主流眼中克服身體殘缺的英雄典範。
另一個例子是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教科書也忽略他支持種族隔離政策,曾任普林斯頓大學校長,是當時唯一拒絕接納黑人的北方主要大學,公開宣揚白人優越論,也多次出兵中南美洲,用武力壓迫鄰國。
哥倫布也不是第一個發現美洲大陸的人,在1942年之前,其他各洲就有人多次到達美洲,只是歐洲的回應方式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從此歐洲進入美洲。哥倫布的發現者地位,是以歐洲視角,認為美洲得以進入(歐洲視角的)世界歷史中。
華盛頓的英雄形象爭議中,最棘手的是他蓄奴的事。有教科書謊稱華盛頓雖然擁有黑奴,但是後來解放他們,但這明顯與事實不符。
內戰之爭議
內戰爆發的原因,一直是美國教科書的爭議熱點。南方史觀主張內戰不是為了維護奴隸制度而戰,而是為了維護美國聯邦的基本精神,為了抵抗州權被聯邦政府侵犯而戰。這種史觀有助於南方維持那些歧視黑人法律(Jim Crow Laws)的執行,並且減輕南方白人的罪惡感,正當化她們在戰前和戰後的各種種族政策。
19世紀後期,比較有意見的團體極力介入教科書的選定過程,其中最活躍的是內戰退伍軍人團體,北方團體主張在教科書中應清楚認定內戰是為了奴隸制度、州權與分離主義的是非而戰。南方退伍軍人則堅持南方的邦聯軍為了崇高目標英勇作戰的事蹟,不是為了維護奴隸制度,而是為了州的獨立自主權利、就如同獨立戰爭時13個殖民地對抗英國的訴求一般。
書商在商業利益考量下,有些出版南北兩套版本,有些則避開爭議性的評論。1940年代南方教科書的普遍說法是,奴隸主人都是仁慈善意對待黑奴,對3K黨的描述是他們主要為了維護地方的秩序,避免地方政府被無能的昔日奴隸所把持,有時必須使用武力。1965年Alabama的教科書說黑奴的情況比不論是黑人或白人自由勞工好,享受到當時勞工最好的醫療照顧。80年代末期的南卡州教科書說,黑人到美國前的環境相當惡劣,美國是他們較佳的生存環境,他們因此學到現代文明,脫離窮困的環境。即使在內戰期間,黑奴對主人的忠心不變。甚至2010年維吉尼亞州的課本中,宣稱黑人在內戰期間曾為南軍作戰,被批評為竄改歷史。
至於林肯與解放黑奴的關係,南方的教科書認為林肯一開始並不是為了解放黑奴,而是為了維護聯邦的完整。論者甚至主張廢奴乃是隨著戰事的發展而調整的策略,北方利用廢奴宣言,徵召黑人投入北方軍,紓解人力短缺的困境。
宗教、種族、階級
天主教會認為主流的新教徒信仰對天主教徒有所誤解,所以天主教徒的教科書,必須堅定地反駁誤解或汙衊。
教科書在討論誰是美國人時,刻意忽略有色人種和少數民族,黑人的形象只有落魄、無用、自我放棄。早期的歷史學家都是英裔的新教徒,史觀過於歌頌歐洲移民的貢獻,特別是英裔移民,堅持後期晚到的移民必須放棄自身的文化背景,融入央格魯薩克遜文化,被稱為教科書中的英倫偏見。
階級:經濟大蕭條讓中間偏左的經濟教科書大為暢銷,但1939年後,右翼勢力強力反擊,到了1950年代,幾乎完全消失。之後的教科書避談貧窮和階級議題,稱頌美國的經濟發展。
第4篇的主題是澳洲的移墾歷史,與當地原住民的相遇與衝突,這點台灣與澳洲多所類同。
第一個主要爭議,就是澳洲歷史是一部移墾國家歷史,還是一部被入侵的國家歷史。2012年教育部長Peter Garrett強調,澳洲國慶日(Australia Day)的另一個意義就是侵略日(Invansion Day),因為這是殖民者正式定居澳洲的日子。歷史教育必須教育學生以不同的角度看待歷史,因為對原住民和托洛斯海峽島民而言,國慶日就是侵略日。
2012年前總理John Howard表示,歷史課程已經很強調亞洲與原住民的歷史,但是不夠重視西方文明價值的論述。
批評者指出,在政治運動的歷史論述上,忽略了傳統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為了政治正確,充滿了左派的聲音。
許多抱持傳統歐洲文明信念的人,不能接受意識形態上的左右立場、脫歐入亞、過度重視原住民,不再重視傳統的歐洲文明價值等。
第5篇的主題是紐西蘭歷史教育中的毛利史觀。現行的紐西蘭課程綱要(The New Zealand Curriculum 2007)中,明白表示懷坦基條約(Treaty of Waitangi)是課程中八大原則之一:課程肯認懷坦基條約的原則,以及紐西蘭的雙文化基礎。所有學生都有機會獲取毛利語和毛利文化的知識。課程原則鑲嵌在其他各個原則中,毛利學生的潛力應當是課程決策的主要考量。
換言之,紐西蘭「後殖民」歷史的重要任務之一,是將毛利人「寫」回歷史之中,以稀釋或漂白過去主導、且具有規範性的殖民歷史觀點,提出雙文化的後殖民歷史觀。但歷史學家Byrnes批評雙文化主義本身是有缺陷的概念,事實上是一種殖民構念(colonial constract),因為雙文化並列了毛利人和英國殖民主權,其中毛利人處於臣屬位置,假裝看不見具有爭議性的異質差異。James Belich則提出「再殖民化」的警訊,憂心紐西蘭社會追求獨立國家歷史的同時,可能遺忘過去殖民的歷史。此論述成為後殖民國家自我檢視國家認同或主體性建構事實的重要概念。
第5篇的日本教科書爭議,則是台灣讀者比較熟悉的東亞近代史,包括迴避「侵略」與「殖民地」的脈絡,對韓、台被殖民時的獨立運動、明治政府後期走上帝國主義、二戰時的徵兵制等避而不談,對沖繩的歷史記載引發縣民抗議等。大致來說是「自虐史觀、反日史觀」與「戰爭肯定、美化戰爭」意見間的對立。
第6篇研究了中國的教科書,但不限於歷史教科書,而是語文教材和《思想品德》課本。其中有趣的部份是:
對偉大領袖的歌詠:例如周恩來《為中華崛起而讀書》、副總理朱德的平民化風格等,讓我回想起幾十年前台灣也有對兩蔣的造神運動
強調愛國心:例如數學家羅華庚放棄美國教職回中國、研發原子彈的《鄧稼先的人生之路》、新加坡富商陳嘉庚回北京定居《陳嘉庚的故事》
革命敘事強調國共內戰和抗日的光榮傳統與愛國心:三年級的《愛什麼顏色》我愛火紅的顏色,因為朝陽是火紅的,楓葉是火紅的,我是一個少先隊員,我們的隊旗,我的心,也是火紅的。
想像的神話、台灣與「祖國」:課本中提到台灣的部分,包括日月潭的故事、在台灣看到黑板上寫「我是中國人,我愛中國」;阿里山和武夷山原本相連,被妖怪切成兩半,一半形成了阿里山等
政治教育再延伸:《自尊是人人需要的》,香港回歸成為感受自尊的快樂來源;《參與政治生活》,中學生指正外國網站把西藏標示為中國的鄰國,成為維護國家安全的榜樣。
美化中華文明:多處出現「中國特色」、「民族精神」等美化中華文化的文字
第7篇的西班牙篇,提到加泰隆尼亞、加西利亞、巴斯克等自治區,採用濃厚地方民族主義的歷史課本,出版社也出版以該地區母語撰寫的教科書,減少黃金時期的講述篇幅,增加提及西班牙王權興盛時對該地區的壓迫史;西班牙知名文學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該地區的民族英雄事蹟。各地區多增加本地歷史文化的介紹,對西班牙憲法國旗等略而不談。加泰隆尼亞版本的歷史課本,全本以加泰隆尼亞語撰寫,但在提到佛朗哥和鎮壓活動時特別改以西班牙語陳述,近來還出現「加泰隆尼亞是位於伊比利半島的東北部的國家,加泰隆尼亞語是母語,西班牙語和英語一樣是其他的語言」。西班牙教育部2013年推動「優化品質教育法」,將自治區的地區官方語言降級為選修而非核心課程,要求除母語課程外所有課程都以西班牙語授課,自治區政府認為此舉技術性剝奪居民學習母語的機會。
餘下幾篇則略及捷克、奧地利、英國及俄羅斯的教科書選定程序或歷史分合,在此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