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15

少年與時間的洞穴 BY 貳團 陳偉毓

《少年與時間的洞穴》是部關於時間與謊言的長篇小說,更精確一點的說,是關於幻象與虛構,成為了兩者之間的最大公因數。從後記中得以知曉,創作靈感來自於時間設定的偏移,某年的公共政策論壇提議將時間挪快一小時,從原先的UTC+8變為UTC+9,將區域的部分準則由中國北京時間拉至日本殖民時期的記憶,不免使人多有政治聯想,但這並不是故事中主要處理的宏大敘事,作者僅只挪用了如此設定,去講述隱身在台北樓廈中一處編輯日常,輕鬆得像是一團滾湧汽水的泡沫,不難入口,回味起來卻覺得少了些墬在味蕾底層的什麼。

  編輯阿基因為時間從舊制移動到新制(故事中稱為新時)與作者莉卡相約遲到,情急之下編了個照顧女朋友的謊言,沒想到這位不存在的女友,竟在某日與阿基在電梯相見;與此同時,故事另一主線則聚焦於莉卡所寫的小說,書名同樣是《少年與時間的洞穴》,闡述少年朗追尋阿公的靈魂而與女人相處的種種情節。

  時間加速是推動故事前進的核心原因,因於是向東推移,故事中的角色都覺得好似遺失了些什麼,明明日常依舊,卻有種充裕時日被偷走的錯覺。時間設置猶似幻象,時至今日,我們所能認知在概念上討還計算的幾點幾分都像是種人造籌碼,因於文明推演,交際必須去蕪存菁,想要俐落聯繫或斷開人之間的關係,就不能約個「太陽下山時中山站見」。時間準則成為社會建設中的環節之一,連帶影響了人之於自身體系的建構,我們如何理解世界,泰半都被放置在分秒時日的基礎網上。雖是後天模型,卻形塑著往後出生的生命,這是人成長的弔詭之一。

  書中雖有少年朗對自然時間的陳述,他會用大冠鷲出沒時刻來判定是否已到中午,隱然有種對抗工業標準時間的論調。但如此抗陳並不是主要戰場,少去了原先期待辯證如:拆卸掉人對標準時刻的認知,他該如何重新摸索與切分這個世界?他能夠與原來社會產製出的人溝通嗎?以什麼方式去理解新時或舊時的優劣差異呢?此對壘書中較難以見得,時間誤差僅成為了浪漫喜劇的那個失誤,讓阿公與老舊照片中的小月亮無法碰面,換言之,時間僅是個可扳動開關,之於時間本質涵化人的細緻幽微之處,卻都鑲在牆面背後了。

  若外在時間可以輕易挪動消除,凸顯了它原先想像的、建構的本質,那編輯阿基在新時中說的謊,面如同精緻的俄羅斯娃娃,是虛幻套著謊言的存在,
大部分重疊之處都可名之為假。可是此處的假並不代表它沒有效用,有時正是在這捏製出的人型看板上,有可能保有一雙熱烈瞳珠。主角不斷被自身謊言創製出的「她」給騷動,甘願被毫不清楚來歷的她吸引以致失魂飄盪,這是一個大型象徵,虛構不斷在迴圈之中加速,最終也得以穿破幻象,在被虛構豢養中的人身上劃出一道真實傷口,那平時被蓋覆的渴求。

  故事後段兩條主線有段有趣聯繫,莉卡故事中的少年朗穿越了自身限制,來到麵攤和阿基虛構的她碰面了,兩種虛構(或說謊言)碰面並未顯得怪異,反倒平常到有些突兀。更甚者,虛構亦是會自我增生的結構體,像是尾段我很喜歡的一處橋段:阿公與小月亮其實一直是資訊不夠充裕的黑影,讀者並不清楚他們發生的諸多事情,到後來,會發現其實故事中的角色也不知道,所以少年朗與女人就開始說故事,阿公被賦予了名字阿正,他與小月亮錯失的會面開始有了各種跌宕情節......虛構正在幫虛構虛構,而虛構開始有了血肉。

  他們在那個灑落月光的房間裡不間斷的填補,「地上的光帶潛移了一圈又一圈。少年朗和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這麼一直說下去,彷彿時間永遠不會停結束。」

  時間可以被拉長到「永遠」的疑似,不也是一種幻覺嗎?

  最後談談閱讀雜感,《少年與時間的洞穴》前段易讀,文風設置也平穩自然,然關於出版社中的血汗調侃有趣歸有趣,卻無法將它與故事本體有機結合。編輯行業的核心意義是什麼?他如何與時間和虛構掛勾?若只是抱怨些職場苦水,實可用其他行業代替(與莉卡作家的聯繫也非編輯不可),反倒阿基交代他正在做書的內容還更有趣,有些充作篇章名的小故事令人靈感益發,不知道算不是作者有意安插的彩蛋之屬。後期開展出的部分人物如灰哥、安古,未能好好收束他們在故事中的定位,亦是一件較可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