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30

監控資本主義時代(上卷):基礎與演進 BY 貳團 逸平

韓炳哲在《透明社會》一書中,聲稱我們正經歷從肯定社會、展示社會到揭露社會的進程。現在,迎接我們的不僅是靈光時代的終結,也是全新非透視環形監獄的開始。這其中最令人悚然而驚的是,我們透過展示、揭露自己,主動參與了監獄的建造與維護,卻誤以為自己是自由的。而Shoshana Zuboff的《監控資本主義時代》,或許正能為韓炳哲看似大膽的論述提供堅實基礎。

在本書上卷〈基礎與演進〉當中,Zuboff從個人心理、社會環境變遷等方面切入,探討了數位監控的緣起及其操作手法。自近代對於「個人」概念的強調(第一現代性至第二現代性的轉變)衍生對個人自決與歸屬感的追求,到新自由主義推崇的市場真理盛行,兼以面對恐攻、防疫等情況的例外容許,這些因素交相作用,使得企業與政府對個人經驗與行為的監控急遽擴張。儘管隱私權專家們大聲疾呼,試圖推動相關立法抵禦無所不在的監控對於個人權益的侵蝕,然而事實是政策制定的速度遠不及科技發展之日新月異(令人想起我國對GPS偵查的法律規範),況且縱然企業表面上採行需經使用者同意的政策,卻仍可藉由多如牛毛的文字、單方面修改的條款及功能限制,來迫使個人將隱私雙手奉上。

如今,谷歌與臉書對我無所不知,我卻對它們一無所知。此刻回首,才猝然驚覺這些監控主體所謂「企業自我約束」、「取之個人、用於個人」 或「科技進步之必然」,不僅是錯誤的預想,更是欺人的話術。當監控者從蒐集資料、預測個人行為,乃至形塑個人在選舉、消費、就業等層面的抉擇時,我們勢必將懷疑:我的決定還是我的決定嗎?難道隱私權侵犯註定是追求個人化服務與便捷生活的「容許風險」?那麼追根究柢來說,人們交付行為數據,以提升效率、獲得量身訂造的商品與服務內容,尋求的到底是什麼?

20多年前Tyler Durden在《鬥陣俱樂部》裡說,"The things you own end up owning you." 我曾以為那只是對人們熱衷物質享受的警語,可現在眼望經我一手餵養而茁壯的數位監控力量,卻感到不寒而慄;曾經我不能清楚明白《那不勒斯故事》裡Lila對自我與他者間邊界消弭的恐懼,可當隱私即將溶解,一切趨近透明,我卻終於體會那毫無距離的赤裸,與對自我存在的恆久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