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各方權貴菁英讓自己生肖屬龍的兒女共組了遊學團參訪佛羅里達,沒想到在此異國之南隅,原先備受期待的未來希望們得以卸下先前世界的枷鎖,拋棄諸多世俗社會必要的偽裝,就使他們在那個炎溽夏日皆盡「變形」,直至2020年,他們都未曾妥善放下心中各自的扭曲──《佛羅里達變形記》表面上便是說了這麼一個故事。乍聽之下是個很好發揮的懸疑背景,然而閱讀體驗卻有些詭譎,如觀看一場聲光效果極佳、還偶能嗅到熱帶馨香的高級4D電影,然走出影廳細細回想,那最深層的核心論述反倒略顯蒼白。
所謂聲光效果,來自於作者操持文字的能力極佳,在一眾描繪佛羅里達海濱處的篇幅中,場景建構幾乎不曾使讀者感到無趣乏味,因為作者使用的文字是會「動」的。其推進故事的方式以大量動詞為核心,大規模運用擬人手法,使所有動物或非人物件生動起來。如「涼涼的海水如舌,舔上腳掌」(頁37)、「熱帶入侵腦部」(頁128)、「夜裡的營火是細長的手指,輕輕搔著圍著營火的人們」(頁208),所有如舔、入侵、搔等字眼,都重新塑造了一活著的熱帶異域,它們如掠食者般窺視偶然來到此處的亞洲少年,起先是觸摸挑逗、警覺漸失後便以潮濕高溫、放縱歡鬧充當誘餌,爾後墜入崩壞。作者行文的詞彙都生猛酣暢,就算是重複出現的物件如夜空明月、海濱熱風、潛伏水面下的短吻鱷,他都能在每次出場給予嶄新躍動姿態,配合那些或三字、或四字的聯袂排比,參差句型具有種微妙的節奏感,閱讀印象並不落於窠臼而有鮮活出彩之驚嘆。
然也因為此獨特筆法,它多少抵銷了六少年應當存在的獨特聲口,當安妮、小史、阿曼達等人都以同樣腔調觀看濱海中學的百年校舍、以同樣口吻咀嚼他們各異的生命經驗、以同樣的思路邏輯去擬化讀者可見的譬喻,他們之間的差異性便顯得漫漶模糊,我難以分出誰是誰,毋寧說,誰是誰根本不那麼重要,他們都共用了同一種風格明確、可辨認的角色外之聲線。他們雖有無從消化的心中陰影,如凱文家中暗銷的同志錄影帶、阿曼達被迫離去的德籍教師,萊恩之於貓的執念,然各色臉譜粉墨登場,其實都重複頌詠著同一困境,六少年少女於概念上不過是那核心的變體,他們皆面臨來自於父執輩的強制壓迫與偏執塑造。
故事中最強烈的控訴,實則也是對著此荒謬而來:這種對於後代傳統望子成「龍」(所謂於龍年出身的六少年少女)的執念從何而來?他們是建構於什麼樣的神話而有此強烈堅持?醫院院長、上流富商,居於蕞爾島嶼財富權力頂端的人們到底都想些什麼、在乎什麼?中國賦予龍此種符碼尊爵、富貴、權力、強盛等種種特質,而今他們要將此尊爵、富貴、權力、強盛重新複製於台灣社會,他們渴望再現某種存在於漢文化圈的美好精粹,卻將尊貴錯誤質變成資本社會上的才藝與籌碼;渴望召喚龍的降臨,召喚祭品卻是自身的親身血肉。
他們第二件相信的,是宗教。故事中的「蓮觀基金會」形式神秘,必須隔著簾幕聽創辦人開示,入會有身份和財產限制,卻吸引一眾上流階層至爭相信仰,這又是另一層次的虛擬價值,一場極端右派保守的資本主義烏托邦的失敗幻想。終歸到底,這些手握極多可見資源的政商界鉅子,最渴望的還是肉眼無法看見的平靜與安和。
少年們為什麼會壞掉?那可視為子輩對於親輩培養策略的反諷,亦可視為人與狹義文明並非天生適合。故事中後段,當小史一行人來到傑克所在的Coconut Tree Motel,他們平常被限制住的胃口、舉止和思維都被解放了,在那充斥個裸男裸女的國度,眾人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宛若野獸般崇尚動物性的極樂國度。這可以是一處自然狀態(Naturzustand)的討論雛型,當人們口中的文明及權威尚未形成時,他們是以什麼樣的狀態存活著?少年們叩問那些名為教養、實則高壓迫使的父母,是什麼讓這樣的統治具有正當性?我們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然實際做作者在處理時,更偏向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的嘉年華(carnivalesque)式翻轉,它顛覆了人們慣常擁有的勞動日常,嘲弄、輕蔑平日位居高位的重要領導者,它更加混亂無序、挑戰原先建構出的界線。小史在這裡愛上了同性的傑克,凱文想要烹煮並吞下那四處竄逃的短吻鱷、安妮將吞下數十顆藥丸當成特技表演,所有狀似瘋狂的舉動,都在詢問人的界線在何處,野蠻或文明、高尚或低俗,有重新被定義的可能。此段的文字演出也精采相當,濃墨重彩、節奏急促、幻覺用蒙太奇篩出各種碎屑片段,讀者得以從這些不成篇的句段之中,體驗出那些光怪陸離的狂歡恍惚,在災難發生之前。
BK脫胎自跛腳的台語,她是一名和傑克相好的古巴女孩,她沒有名字,只有被戲謔取下的綽號,沒有在美國正式生活的權益,是當地的收入微薄的低階層人口,沒想到她的死亡卻成為少年六人的惡夢,那是在狂歡尾聲,不知道誰找出傑克地下室一把又一把的槍枝,他們互相遞送,以胡亂開槍為樂,他們對著天空、對著海洋、對著各種動物開槍,也對著BK開槍。好孩子或壞孩子的差別真的只在一顆子彈嗎?在先前,他們認為BK是落海而死,那是場意外,所以沒有誰承受了道德自咎;當真正開槍了,那意味著他們主動殺害了人,何況目的僅是為了玩樂,然拉遠來看,權貴以高壓教育養成的菁英後代,挾財富名聲,要以各種手段殺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低端人口,實在是太容易了。重點並不在於開槍與否,而是誰先辨認出、並且習慣這個殘忍事實。
可概念之外,在角色整體架構與後期敘事選擇有些狀況,以至於我無法深刻沉浸於角色情感,僅能遠觀分析架構。譬如前幾段所述,我總感受到六少年皆是某個大意圖的異口同聲,角色腦迴路直接通往隱含作者,他們就沒那麼有人味了。作者很會寫困境,裡頭六個少年各有各的難處,可是我感受到他們與難點的結合是遙遠的,不夠有機到能產生獨特性質變,更多時候他們就順順接受了,那是可以胡亂拆卸的設定,而不是真的根植於心中盤根錯節、有著多重層次的動機。他們各自念茲在茲的軟肋也顯得雞肋,像是傑克的暴怒父親、小月的明星母親,它們既缺乏篇幅揮灑,功能化之餘又顯得刻板而滑稽。
尤其不懂,為何最後有幾處爆米花電影式的無聊翻轉。搞到最後幾頁,才發現原來蓮觀基金會有個陰謀論的背後藏鏡人、原來克莉絲汀流產的女兒是安妮生的、原來蛋頭後來變帥還不合常理的跟蹤所有人,勤苦認份將眾人的物件偷偷運到地下窖室……讀者在此知道這些「竟然」並無幫助,也沒有什麼漂亮的象徵或轉折供人詮釋,僅是進一步使得故事基調於現實和寓言間錯亂,所有謊言都顯得廉價褪色,若它們僅是因為這些無趣秘密而存在。
世代傳承、手足亂倫、同性情誼、右派權貴、宗教狂熱、野蠻文明、《佛羅里達變形記》想要處理的概念太多,卻未能有效消化,處處淺嚐則止,反倒讓閱讀有些變形,沒辦法深刻認知到變形的意義,夢囈般重述著不要說謊、不要說謊,僅止於表面捕風捉影的獵奇。「終究要學會說謊,才能撐起這美好的人皮。終究有一塊淨土,滿布該死的骯髒坑疤和慾望恆流」書背這麼寫到。說謊是文學裡的終極技藝,無論是故事中角色騙角色、角色騙讀者、也許是作者騙角色,作者騙讀者,甚或者是角色騙了作者,讀者都是甘願被騙的那個人,只是這次還差了那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