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生命過得簡單是最不簡單的事
by 福樓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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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多年後第二次讀福樓拜的書
第一本不意外的是包法利夫人
比較意外的是這本短篇集
有幾篇看完都讓人非常有心痛感
我不記得讀包法利夫人時有過這感覺
當然
也有可能當時真的太年輕
不懂那頹然放縱背後
所代表的對現世的無力與涼薄
或是對於自身慾望的一種無懼道德長矛的追求
*
包法利夫人的年代是人們開始質疑婚姻制度的時候
特別是在資產階級間
除了福樓拜
還有像是巴爾扎克等
他們筆下的角色已經與童話故事不同
故事收尾（邁入婚姻）後並不是從此幸褔快樂
而更像是幸福快樂的終止 另一種苦痛的開始
包法利夫人表現的是一種社會對於過度浪漫化的省思
（只是是用哪種方式去“省思“就是另一件事了）
*
包法利夫人在最終吞砒霜死前
她對守在她床前的丈夫說「你是好人。」
（太殘酷了 要死了還發先生好人卡 T.T）
然後離開了這充滿她求而不得的慾望的世界
那句妳是好人的背後
潛台詞就是但不是我愛的那個人 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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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像是死於無力將幻想/慾望轉化為真
而不是死於幻想/慾望本身
她不是不愛那個所謂無聊無用的丈夫
我感覺她只是更愛那個不停追求、直面自己內心慾望的自己
（當然這是否符合道德標準，是另一回事）
她終其一生可能都沒找到
但卻沒有放棄過嘗試追求自己想要的
（這與這本短篇集中“簡單的心”的女主恰恰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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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追求的也許不單單是慾望本身
而是那個可以追求的“自由”感
所以也許她更想人家稱呼她為艾瑪
就像森鷗外這位日本大文豪在死前
要求墓碑上不要有任何頭銜、讚頌、形容
只要簡簡單單的刻上他的本名就好
對於一生都背負著國族與家族責任
無法掙脫世俗倫理束縛的他來說(註1)
以自己的方式選擇死後被記住的方式
才是一生唯一一次的自由
*
福樓拜用很多日常生活的段落與細部描寫鋪成包法利夫人
沒有過多旁白或煽情的贅述
這樣讀者既無法判斷作者的真實感受與批判
也無法有太多高低起伏的情緒
但就是這種平凡到讓人壓抑的生活感
更讓人感受到其中角色掙而未脫的痛苦
福樓拜說過
「沒有任何人能透過語言將自己的需求、思維以及悲傷精準地表達出來。」
但他的故事/文字卻其實可以
你無法說出為何悲傷 是哪個點讓人悲傷
但就是讀完覺得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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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第一篇故事“簡單的心”
故事的女主是一位女僕 菲莉希黛
在年輕時曾經也想轟轟烈烈的愛一次
卻被對方所拋棄
（對方為了錢 跟一位年紀比他大不少的有錢婦人在一起）
於是憤而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在一位落魄權貴家中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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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ㄧ生恪守道德
愛自己的姪子、愛服務的家庭的兩個孩子（是可以為其死的愛）
卻一直失去愛的對象
先是被愛人拋棄
姪子跑船染病客死異鄉
連自己愛的兩個孩子
一個年紀輕輕就得病死了
另一個… 只能說已經不是原本的樣子了
最終她把所有愛放在一隻別人送給她主人
主人不要又轉給她的鸚鵡（露露）身上
最後那隻鸚鵡也死了
她十分捨不得於是將其製成了標本
並在菲莉希黛死前將牠獻到了神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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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結束在她聞著外面聖禮的香煙時
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看見天堂打開
「露露玫瑰花束遮住，只露出藍色額頭，像極了一塊青金石板……青煙飄入房間，鑽進菲莉希黛的鼻孔，她嗅著，感到一種奇特快感，緩緩閉上眼，唇邊浮現微笑。她的心跳放慢，一次比一次微弱，宛如逐漸枯竭的噴泉、逐漸消散的回音。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她望見天空裂開，一隻巨大鸚鵡飛出來，在自己頭上盤旋翱翔。」(p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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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如此平淡無奇
短短幾十頁寫完了一位女人的一生
與包法利夫人相同
她也在追求一個自己甘願奉獻、可以奉獻、並完整奉獻的對象
她一生沒有被愛過
卻從沒有放棄過給出自己的愛
她應該上天堂 她的鸚鵡等著她
這是全書我唯一一篇讀到最後眼淚盈眶的
而且感到一股無法抑制的心酸
卻說不太出是哪些場景的鋪成造成
（全文也是充滿福樓拜那種話家常的場景）
也許是感傷這樣一個人
一生沒有被成全過
為何還能如此簡單的去愛而不放棄呢…
「雖然露露不算屍體，仍逃不過蛆蟲啃咬。牠的一邊翅膀斷了，肚子的填塞物掉出來，但現在菲莉希黛已看不清楚。她吻了鸚鵡額頭，臉頰依偎著牠，最後西蒙大嬸拿走鸚鵡，擺上祭壇。」(p51.)
也許有時候整個世界的殘酷與現實
比不上一隻同樣擁有簡單的心的動物（鸚鵡）給的溫暖
*
都說對崇敬對象（偶像）的破滅是成長的開始
Rene Girard(法)提過「仿效慾望(慾望模仿)」（mimetic desire）這個概念
也就是說人類透過愛慾的客體/對象
讓自己更靠近那個慾望的模範
這本書裡的許多主角都是這樣
始終要嘗過才有辦法放棄
透過邁向愛而不得的那人、那物、那個理想
我們不斷追求、衝撞、蛻變
最終超越那個曾經敬愛、痴愛過的對象
而更愛那個不停前行、永遠愛不到（愛不滿足）的自己
*
此書中其他故事
除了希羅底一篇因為對聖經題材較無涉獵與共感
所以讀來對我來說只是一則帶著希臘悲劇感與宗教寓意的故事外
其他如慈悲修士聖朱利安傳、藏書癖與狂人回憶
每一篇都各有味道
例如慈悲修士這故事很耐人尋味
人的命運究竟是由性格還是宿命決定
亦或都有？
無法克制的慾望與原始暴戾是可以感化的嗎？
人的本性一定是要得到、揮霍、感受一切後
才可以真正的放下一切嗎？
大惡後才頓悟的大善 還是善嗎？
都沒有定論
所以更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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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來說這本書讓我感受到了另一種福樓拜
而光以閱讀給人的滿滿感觸來說
就已經值得翻閱了
*
註1：森鷗外在德國留學期間與一位德國女性糾纏不清
（當時在德國的生活寫成了他的留德三部曲）
但卻因為他的身份與家族對他的期望
他根本就不可能迎娶這樣一個身份的女子
因此回國後面對女子癡癡追到日本
他也只是龜縮起來
讓家族的人去勸退對方
因為這樣被冠上渣男的名聲（很應該）
不過後來他將其寫成了小說<舞姬>
也算是一種勇敢(誤)
也或許是一種對於對方的他所能做到最隱晦的一種懷念…吧
註2：讀這本書我才知道原來莫泊桑是福樓拜的學生
我一直很喜歡莫泊桑的脂肪球
如今知道了兩者的關係
更可以清晰感受到兩者描寫主題間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連結
但我覺得莫泊桑更善於戳破社會中那些
不可言說的人性幽微之處的劣根性
註3：書末的福樓拜生平中有一段寫著(p221.)
1849他年完成了<聖安東尼的誘惑>
跑去找他朋友整整講了四天這故事
中途還不許人說話
最後他朋友聽完後建議他把手稿拿去燒了
然後不要再寫小說
笑死我 好鬧
*
喜歡的段落：
P35. 或許是苦日子過久了，變得冷酷無情
P153. 我的人生不在於發生何事，我的人生，其實在於我的思緒。
P156. 人，是一粒被未知之手拋上天際的細沙
p170. 有些日子，我感到非常疲倦，一股陰鬱煩悶像裹屍布一樣包裹我，如影隨形。屍布的摺痕令人難受、拘束，生命壓著我，似乎懊悔著什麼。我這麼年輕，就厭倦一切。
P171. 我還沒好好活過，已成了屍體。
P202. 我在爛泥裡，羨慕那些高高在上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