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有些訝異220頁的書就想把精神疾病闡述清楚的雄心壯志,但看完之後有滿滿的感動。如同做心理治療時常常透過重新框架(reframing)幫助案主對自己的困境產生新的、正向的視角,可以看出作者努力地想幫助精神疾病脫離一般的框架。
作者一開始即非常大膽地點出「問題在於正常人」。我們不該貶低這些使得社會能夠順利運作的眾多正常人,但正常也意味著容許不了差異。容易看別人不順眼,容忍不了毫無規範的行為、尖叫吵鬧的粗魯,對他們來說,「正確」是最高的原則指標,必須得徹底地服從外在的統一規範,如果不是在是非對錯的範疇內,這個正確就是指一種潮流,大家都這麼做的潮流,只要和別人一樣,就包準不會出錯。而這個事情的答案有唯一正確的信念,會逐漸變成一個人思想上的僵固、沒有彈性,在面對和自己不同的主張時,非得要爭到自己是對的或對方只能照著自己想的去做,失去了容許不同聲音的空間,而人的困擾又何嘗不是來自被自己僵化的信念所囿?有時駭人的兇殺案發生時,採訪到的背景資訊是當事人平常看起來很正常、很普通,但為了維持這樣與眾人無異的外表,或許也按捺了生而為人多少都有的瘋狂、色彩,但這些被按捺下來的人性使然,終會在某個促發點上被引燃。
接著這本書在治療的歷史演變中梳理對於人的看法,治療為什麼存在?為什麼一個人需要接受治療?作者提到精神病理學中研究了神經化學物質對人情緒行為的影響,但如果我們將所有的行為舉止都推到化學物質作祟上,認為只要服了藥就能改善一切,就像是對自己行為的去責任化,不認為自己對於眼前困境需要付出心力做出調整與改變,而這是心理治療能從另一角度協助個體的原因。
在症狀中受苦一直都是不容易的事,有些疾病要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此時焦點必須從症狀消除轉移到病人能夠如何運用本身擁有的資源與這些難受的症狀共處,如果工作還停留在前者,對病人本身、治療師都會是挫折的,但如果眼光轉向好好看見那些難受的日子裡也有稍微沒那麼辛苦的時刻而病人又是怎麼做到的、他如何很有力量地在這麼艱難的處境中依舊沒有被擊倒,光是這些看見與整理,都能給予病人賦能。
我對其中一段作者描述他如何看流浪街頭的酗酒者特別感動。成癮常常與軟爛、不思進取、不積極、不負責任、墮落等等諸多負面印象連在一起,但作者說:「幾乎不會有正常人可以在科隆的冬天,過著一星期無家可歸的日子,每天都要重新尋找晚上的棲身之處,張羅食物還有酒精,以避免出現戒斷症狀。這些人得有良好的社交關係,而這些關係需要每天維護。哪個正常人能夠如此臨機應變?如果意識到這點,和患者相處時便會抱持更加尊敬的心態,一段彼此合作的治療關係也會自然產生。」,也是,大致正常的我們,又哪來的信心比這些在困境中掙扎、外在顯露出不正常、有問題的人更高人一等?如果眼光始終放在這個人「又」喝酒了,或是為什麼他就是不放棄喝酒,那必然使已經夠挫敗的患者更加被擊倒,但如果用正向眼光看見患者在這樣艱困的處境裡仍發揮自己的好能力不放棄地繼續活著,困境就會被鬆動,酗酒從逃避與不面對的視角看待,自然氣惱這些人只願意待在迷茫狀態中不願直視現實,但如果把酗酒當成患者對自身遭遇的回應,何嘗不能被認作是一種問題解決的方法?即使它並不被期待。
至於接受治療時常牽涉到的個人選擇,在另一例子裡也發人省思。作者提到他曾遇過一位有慢性思覺失調症的女性,有幻聽的症狀,當時作者與這名女性討論了增加藥量的選項以減輕幻聽症狀,但增加藥量後患者反倒萎靡不振狀況更糟。幻聽消失了,但這正是問題所在,因為在她的幻聽裡有過去一位溫柔女老師的聲音,這對她是有幫助的,所以當幻聽消失時更加困擾。我們以為幻聽總是干擾,是需要被去除的症狀,但誰知道我們以為的惡,卻是能夠支撐別人的善。
最後,作者又回到了正常與不正常的討論上,他說:「我認為親愛的讀者您,並不正常。根據我堅定的信念,您必須被歸類為特殊的人。因為會買書的人已經是少數,還會看書而沒有把它送走的人,就真的不正常了。別擔心,如果您已經成功地閱讀一本書到現在,就鐵定不是正常人。」。 有一瞬間,為這樣的不正常欣喜,但誰說在這世代還在看書的人就特別優越?正常、不正常,以是否偏離群體來看,或許並無評價,就只是這個狀態與群體並不相似罷了,或許我們該對自身的不正常更加接納,也對別人的不正常有更多寬容,每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總有獨特的檻要過,既是個別化,就不會總與別人一樣,也因為這樣,在他人身上看見和自己的不同之處,也無須過多評論,就只是相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