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狄倫(科倫拜槍擊案兇手)還在,你們會想問他什麼?」,這是安德魯.所羅門,也就是《背離親緣》作者,對狄倫父母提出的問題。蘇.克萊柏德(本書作者,同時為狄倫的母親)的回答至今想起,仍會令我眼眶泛淚,她說:「我想請他原諒我沒做好母親的角色,從來不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要不是蘇的答覆令人如此意外,我恐怕不會對本書產生興趣。
近年台灣發生的殺人、暴力案件,媒體、甚至網友都會起底加害者的父母家庭教育?明明做錯事的成年人,為什麼要追殺到父母?每次看到媒體追問加害者父母:「你小孩做這樣的事情,你有什麼感想?他會這樣你知情嗎?」,恰恰印證我國中美術老師講一句:「你在外面做不好事情,別人都會想你父母是怎麼教的?怎麼教成這樣」。不用說犯罪的事情,我連看到室友將使用過衛生紙一坨坨擺在公用桌上一千零一夜,沒人提醒就不會拿去丟,我還真的會不禁想問:「你爸媽是這樣教你的嗎?」。在美國社會,也是如此。「科倫拜槍擊案」發生後幾天,作者自述身邊親人接到逾兩千通的媒體電話,甚至連遠在其他洲的親戚都有記者想闖入採訪,而作者跟丈夫,還有他們的大兒子(兇手是二兒子狄倫)藉由鄰居掩護、親友收留,才得以短暫躲避被媒體奪命連環扣的情境。後期她看著電視媒體,大肆報導對狄倫的不實指控(崇尚死亡、邊緣人),以及控訴她們夫婦失責。她說很多人指出他們夫婦哪裡哪裡做錯了,才育出這樣的惡魔,並指控他們身為父母,怎麼可能不知道兒子即將做的事。細讀作者陳述她如何教育小孩,應該很少會有人覺得哪裡不妥,可能有點嚴厲,但並不是社會新聞常見那種父母不關心不愛他、施虐、溺愛、缺乏資源的家庭環境。相反地,兇手父母關愛孩子程度不亞於一般人的對待孩子的愛,不過度寵溺,做錯事給予懲罰,家庭經濟狀況算中等,升上高中的兒子們也會跟父母促膝長談心事。若是看作者兩位兒子的成長情形,反而還會認為大兒子才是未來令人憂心忡忡上社會新聞版面的人,誰也沒想到是父母眼中乖巧沉靜,最讓他們放心的二兒子拿出散彈槍掃射校園。那為什麼我們要指責父母?有一部分原因是指責加害人父母不是,點出他們的過失,正是為了讓身為旁人的其他父母安心:「只要我們閃開這些地雷,我們的小孩就可以完美長大,我們絕對不會養出這樣的惡魔」。可惜,不管怎麼做,小孩都難以完美按照父母心中所想藍圖成長。一如《美麗男孩》書前幾章,大衛.薛夫說他跟老婆已經知道所有可能造成問題小孩的家庭因素,他們避開且給兒子充滿愛的家庭。但是但是,他的兒子還是吸毒,一而再再而三破戒,兒子甚至坦言早在遠去法國交換期間他就已經嘗試過酒精、毒品,父親心目中乖巧兒子,原來早早就破碎,變成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慘劇發生後的作者對於外界接觸非常恐慌,她深怕被認出被責難,她被認為是一個殺手的媽媽。三個月後,她當被上司指派參加一場大型區域研討會(在我讀來整個過程比較類似戒酒、戒菸團體互助會,以下用互助會指稱)她在那裡找到容身之處。「除非自己體驗那個痛,否則你永遠無法抵達他人的苦」,正因參與互助會成員絕大部分歷經親生骨肉自殺身亡,作者終於不再被視為養育兇手的媽媽,而是痛失孩子的母親,沒有人會用責難眼神看她,沒有人會問「妳怎麼沒有阻止妳兒子」,沒有人把她當作罪人看待,在互助會有的只有了解她苦難的過來人。作者壓抑的情緒、憂愁在互助會得到釋放,得以重生開始著手療癒自己,並檢視過去所做的一切,向外宣導預防青少年憂鬱自殺相關資訊,避免同樣憾事發生。
多虧《背離親緣》安德魯的採訪與鼓勵,也因為作者本身有書寫日記的習慣,才讓此書得以出版,外界讀者才能一窺「科倫拜槍擊案」兇手與生育他的家庭另外一種面貌。讀完此書,讓人感嘆養小孩不易。養兒育女本身就是一門學問,而且並無標準答案。即便如作者細心呵護,仍是無法探入兒子內心,狄倫走向成魔之路。
P.S. 《背離親緣》也很好看!雖然中文版看起來很嚇人,超厚的上下兩冊,但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