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在大學時代曾經從圖書館借過,那時候匆匆一讀,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最近逛書店總是看到,每次看到像見到老朋友似地拿起來翻幾頁,竟越看越有味道,像小時候吃著的圓形或飛機形的古早味餅乾,沒什麼特色也不花俏,可它就在那裡,一直在的。偶爾興起來嘗它幾口,吃的是說不出口的懷念滋味。近期領了五倍券,順路晃進書店又見到它,便買下來回味。
這些年不經意地讀到一些長者在晚年回顧人生的作品,看著先是哀愁『身邊的人都走了,身體也不聽使喚,生活該有多空虛寂寞?』可看著他們筆下回味人生,卻常是滿足喜樂,不是因為大富大貴,而是像品嘗下酒菜似地回味著簡單平凡的小事。
『我們淪陷上海期間,飽經憂患,也見到世態炎涼。我們夫婦常把日常的感受,當作美酒般淺斟低酌,細細品嘗。這種滋味值得品嘗…….我們也常常一同背詩。我們發現,我們如果同把某一字忘了,左湊右湊湊不上,那個字準是全詩最欠妥帖的字;妥帖的字有黏性,忘不了。』
我的人生欲望很多,想去世界各地旅遊,想去冷而黑暗的極北之地尋找極光、想去德國品嘗美味的啤酒、想去英國看看哈利波特搭車的王十字車站’、想擁有苗條健康的身體…….
沒有實現這些,在我晚年回顧自己的人生時,會覺得心滿意足嗎?還是充滿後悔呢?
『我在牛津產院時,還和父母通信……我們遷居法國後,大姐姐來過幾次信。我總覺得缺少一個聲音,媽媽怎麼不說話了?過了年,大姐姐才告訴我:媽媽已於去年十一月間逃難時去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的傷心事,悲苦得不知怎麼好,只會慟哭,哭個沒完。鍾書百計勸慰,我就狠命忍住。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悲苦。但是我沒有意識到,悲苦能任情啼哭,還有鍾書百般勸慰,我那時候是多麼幸福。』
喪母之痛,晚年回想起來,卻仍能找出幸福的味道,那是到了年紀才能了解的滋味嗎?我自己越是年輕越是苦楚多。偶爾回想十多歲的學生時代,只記得補習念書到深夜,很不快樂。年紀長雖有年紀長的煩惱,但至少有個好處:我現在能正大光明地白天看漫畫、吃小時候不准吃的垃圾食物吃到開心為止,雖然現在不吃是自己的意志。但是當時,想做的事被大人『不准』的怨氣,對青少年時期的人來說是會記恨很久的。
生而為人,最麻煩的其實是情緒感受,受了一個氣,短則半天,長則幾十年消化不掉,就是困在這些情緒中,眼前縱有再多幸福都看不清。近十年來情緒研究逐漸流行,亦出現了『高敏感』一詞。身為高敏感指數破表、從小被人說『妳想太多了、想那麼多幹嘛呢?』的人,看著楊絳女士筆下的鍾書先生的癡,又羨慕又可愛。
『我們在清華養過一隻很聰明的貓……鍾書說牠有靈性,特別寶貝。貓兒長大了,半夜和別的貓兒打架。鍾書特備長竹竿一枝,倚在門口,不管多冷的天,聽見貓兒叫鬧,就急忙從熱被窩裡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貓兒打架……我常怕鍾書為貓而傷了兩家和氣,引用他自己的話說:『打狗要看主人面,那麼,打貓要看主婦面了!』,他笑說:『理論總是不實踐的人制定的。』』
夫妻二人平日以讀書為樂,這個終身志向伴著兩人幾十年,愛女錢瑗能讀書教學,還能在文革期間守護父母。『牛鬼神蛇』的日子裡,楊絳女士只寫阿瑗如何如何照顧父母,做父母的苦楚輕描淡寫地過去了。八十多歲的人,女兒一歲多時的模樣仍記得清清楚楚:
『圓圓得人憐,因為她乖,說得通道理……病後腸胃薄弱,一不小心就吃壞肚子。只要我告訴她什麼東西她不能吃,她就不吃……一次,我得闊學生送來大簍的白沙枇杷……入口消融,水又多,聽著看著都會覺得好吃。圓圓沒吃過。可是我不敢讓她吃,只安排她一人在旁邊玩。忽見她過來扯扯我的衣角,眼邊掛著一滴小眼淚。吃的人都覺得慚愧了。誰能見了她那滴小眼淚不心疼她呢。』
『鍾書的小說改為電視劇,他一下子變成了名人…….他並不求名,卻躲不了名人的煩憂和煩惱。假如他沒有成名,我們該多麼清淨!
人世間不會有小說或童話故事那樣的結局:『從此,他們永遠快快樂樂地一起過日子。』
人間沒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
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經走到盡頭了。』
這些道理,在書中看了又看,當下是接受了,可轉頭又忘了。我這個年紀,要我吹牛可以吹一大篇,看起來頭頭是道,別人的話聽得多,卻像沙漏一樣只進來一點點,要我不願意信的事,說再多我也不信。
那麼多書上都說了:名利財富不重要,老來只有和親人相聚的時光珍貴。但我仍想著到異國探訪未知的風景、追求名利財富、功成名就,然後,大約也會遲了才再來後悔:『當初不該追求那些的,有什麼意義…….』
也許沒有那些錯過是不會明白的,沒有那些白費的追求不會知道後悔,沒有到那個年紀是不會成長的。人生要是那麼簡單,幾部電影幾本書受教一輩子,還用的著宗教信仰來解惑嗎?我只知道人生的解答,在每個時節不會是一樣的。大學時代我看到這本書,看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誰知道現在可以說上這麼一大篇。明明大學時我就覺得自己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可現在三十多歲的我,動不動就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
一座山在那兒,就是拍了山頂的照片給我看了,我還是要親自爬上去看了才覺得算數。讀書能長智慧,可長不了人生經驗。
《我們仨失散了》裡的那個萬里長夢,不管看幾次,都是難過。
當時的時空背景,年老的楊絳女士總在袖口別著一支小別針,提醒自己不能多問。她只能什麼也不能做地看著親愛的家人,白天肉身去探鍾書,晚上在夢裡看著錢瑗,一刻也不能休息地拖著八十多歲的精神守著心愛的人,戰戰兢兢地,深怕一失了神,手一鬆,就追不回那個人。
『我是否在山石坳處坐過,是否靠著大樹背後歇過,我都模糊了。我只記得前一晚下船時,鍾書強睜著眼睛招待我;我說:『你倦了,閉上眼,睡吧。』
他說:『絳,好好里(即『好生過』)。』
我有沒有說『明天見』呢?』
情緒麻煩是麻煩,但是因為有悲傷離別,才知道彼此相聚的美好。這個老生常談的課題,我自己還不夠受教,也教不了別人。唯有時間累積,才能一點一滴地了解。也許就是因為經過那許多的悲傷,能襯托出相聚相守的珍貴。
『鍾書回到上海……圓圓見過了爸爸……兩年不見,她好像已經不認識了。她看見爸爸帶回的行李放在媽媽床邊,很不放心,猜疑地監視著…….她要趕爸爸走……鍾書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圓圓立即感化了似地和爸爸非常友好,媽媽都退居第二了……鍾書說的什麼話,我當時沒問,以後也沒想到問,現在已沒人可問。』
那山頂的風景,我看的是照片,還沒能親眼看到。人生不想留下遺憾,可就是遲了,才知道成了遺憾。也許窮盡一生追求的,只是在追尋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