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長時空中其實只有一種生命，我們
By Richard Powers 理察．鮑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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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冠上是一本六百多頁的書
(我真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讀這麼厚的了)
但鮑爾斯的文筆優美 故事通暢
認真讀起來會讓人忘記時間流逝
就像被誰牽著走入一座靜謐、蔥鬱的森林裡
被包圍著 忘記所有人定的時間
只有四季更迭 只有宇宙運行
如果你認真讀
會讀到他似乎想說
我們的生命不應再是被切割的瑣碎的生存
而是恆常無垠 樹根交纏的一株共同的參天古樹
*
這本書架構其實很單純
也是小說常用的手法
以樹根、樹幹、樹冠與樹籽為主要篇章
每一章都寫了九位主角的故事
從”樹根”時他們各自的成長故事
講述他們怎麼跟樹結緣
然後到”樹幹”時
九位主角開始聚集、交纏
糾結如樹身
並帶來所謂小說的高潮
最終又各自離散(樹冠)
然後走向不同的結局(樹籽)
故事的主角們因為這樣那樣的緣分
因為一棵樹或是一座森林而相遇
並從此改變了一生
他/她們因為愛樹
或樹背後所代表的意涵、藏著的那個人
所以走上了護樹、育樹
保存千萬類樹的種籽
乃至在虛擬世界建構出一個新的宇宙
一個乾淨 充滿樹種的原始宇宙
這是一個多元可能的”保育”的故事
鮑爾斯故事好在
這樣的故事基底很容易落於說教
或是站隊
或是讓讀者感受到”苛責”
覺得自己沒有為樹 為這地球盡一份力
實在該死
不是 他只是藉由故事的推進
讓你慢慢感受到其中人情的糾結
人性的複雜
對比簡單、互助
活的從容 不疾不徐
跟這土地共存上億年的樹
讓你覺察它們的溫柔、包容與美
被那樣的情感所觸動
進而想做點什麼
*
「你和你家後院的樹來自同一個祖先。十五億年前，你倆分道揚鑣。但即使是今日、即使你倆各自走過無盡漫長的歲月，那棵樹和你依然共享你四分之一的基因。」(p171.)
這段話大概就是這本書的核心
在這顆星球上
沒有任何生物/非生物可以獨立其外
我想起那些所有相似的古老神話
描繪這整個世界都是建築在一個巨大的生物上
那可能是一隻龜 一個巨人的身體
或是一棵樹
「它們並非自力更生。這裡的一切都得跟其他的一切商量。」(p183.)
人類身為世界的一員
何其驕傲的認為自己可以主導一切
認為自己可以拯救什麼的想法又是如此狂妄
所以故事中的各個角色
最終幾乎都可以說是失敗了
或被關
或死亡
或活著卻飽受折磨
或自我流放
*
在讀到大概50頁時
我寫下這樣的短註
「有點像吳明益老師故事的煽情版，或是拾貝人的情節但雷蒙。卡佛風。有幾個故事目前沒有那麼觸動，甚至小小感覺有點作。」
然後中間就一直都沒有任何評論
但記錄的標註卻多了起來
然後直到150頁我寫下這段話
「讀到這邊，我要收回我的話，這本並不低配(我原本感覺是拾貝人風格)，也不淺，自有它的美感。就像一棵樹一樣， 你要給它時間長成，然後就會發現，所有的枝枒和綠葉，所有的彎折與瘤節都有它存在的原因，都有它的美。急不得。」
*
老實說記人(名)能力很慘的我
一直到文末我都沒記起來九位主角的名字
(但我記畫面跟文字很可以
所以講到一件事 一個場景
腦海就可以馬上浮現那位主角的所有過去)
但裡面每位主角卻都各自有鮮明的聯想感
以及很獨特的個人風格
那怕每跳一個章節/主角都讓讀者可以很快的進入那位角色的情緒與思想
(通常角色太多很容易讓讀者混亂
或是情感帶入不易)
這也是我覺得鮑爾斯厲害的點
每位角色都像一棵風格各異 種類不同的樹
在他撰寫的字裡行間緩緩長成
每一棵都鮮明奇巧
讓人一眼望去無法忽視
我別喜歡裡面一位研究樹的研究者(派翠西亞)的篇章
她從小喜歡樹(因為父親)
長大後瘋狂的沉浸在樹的研究中
基本上就是用生命在理解
在跟樹對話
年少就發表了一篇講述樹可以相互溝通的論文
在學界引起轟動
卻因為”太年輕”又樹大招風
而被許多”前輩”抨擊
說她數據不真 推論狂妄
最後被逼得離開學術界
自此潛入森林 專注在自己真的想作的事上
(雖然她一開始差點在森林中因為這種失志
煮了有毒蘑菇想要毒死自己)
在閱讀這段場景時
我能深深感受到被誣陷 被鄙視
被不相信的那種痛苦
那不單單是對其學術成就的否定
更是對她人格與人生理想所在的汙辱
「世上種種物種，沒有一種比人類更深諳黨同伐異之道。」(p165.)
然後我想起導讀中吳明益老師說的
「鮑爾斯還有一項令我感到興趣，與我個人非常意氣相投的特質，他曾經放棄研究生涯，原因是他厭惡學院裡太過形式上專業化的研究方式，卻普遍缺乏閱讀的熱情。」(p9.)
從博士開始就聽了很多學界的”黑暗面”
但我一直肯定這種事
原因在於人這個物種
到哪都一樣 都會發生
鮑爾斯也是這樣覺得的
所以他故事中的角色或是懷抱大乘行願
亦或是緊揣自我利益
最終都以互相傷害、自我毀壞以終
但樹不一樣
樹願意犧牲
樹願意溝通
樹願意嘗試理解
樹願意等待
「真菌採礦，為它們寄居的樹木提供礦物質。它們獵捕跳蟲，用以餵養它們的寄主。樹木則將多餘的糖分儲存在真菌的突觸中，分送給病弱、缺光、受傷的同伴。森林自己照顧自己，甚至調節當地的天候。臨死之前，一棵樹齡達五百年的道格拉斯冷杉把它們儲存的養分送回根部，經由它的真菌夥伴將它寶貴的遺產捐贈給公眾，這是它的遺願，也是它的盟約。」(p273-274.)
「這棵栗樹仍將秘密隱藏於細長圓滾、生氣勃勃的樹幹中。它的細胞聽令於流傳自遠古的法則:保持靜立，耐心等待。這棵孤零零的栗樹知道何謂「經久」:當下並非恆久不變，總有一天熬得過去。它有工作要做。它得朝向群星攀升，卻也得穩穩立足於大地……泰若沉靜，有如林木。」(p24.)
耐心等待
不追求快速的結果
與所處的土地共存
取之 予之
這正是鮑爾斯要告訴我們的
也是樹要我們聽的
「你的一生長長久久，你得耐著性子度過。」(p605.)
不要急
順著你自己的步調
每棵樹都不一樣
每圈年輪都有各自的故事
那一圈是在你大學畢業那年長成的
這一圈是你失戀痛哭那一年出現的
又一圈是戰爭發生 屍橫遍野年代所刻下的
每一棵樹都靜靜的紀錄自己與他者的生命
我們也應該這樣
「彷彿這一刻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轉瞬即逝，日後也將只是記載於年輪之中。」(p39.)
不是說生命所有的事情都微不足道
而是從更宏大的角度去感受的話
很多事也許我們就不會這樣痛苦
也不會這樣選擇了
*
故事中除了樹的美好
還穿插著人對另一個生命/人的粗糙與暴戾
例如出現好幾次環保(護樹)人的抗爭橋段
他們有的住在樹上好幾個月不下來
有人手牽手把自己銬在鐵桶上
環繞著將被砍伐的樹
卻被警察用沾滿辣椒水的棉花
緩緩塗在眼睛上
那是一種酷刑
對無力反手的人施以痛苦
逼迫他們拋棄選擇
這就是一種暴行
「有些東西光是保持靜立、即可行遍四方。」(p605)
但人匆忙奔走於人世
卻往往最終一生仍活得像是囚於一室一方
*
書中對於樹算不算是生命投以許多篇幅在討論
如果樹是一個生命
跟我們是一樣的條件生活在這世上
那麼那些護樹者對於暴力砍死那些樹的人反擊
算不算是一種自我防衛 或是拯救他人?
當你砍掉樹
就等同於砍掉許多生物可以生存下去的條件
減少氧氣的產生
就是對生物鏈的破壞
更是對這世界所有生物的傷害
那就也是傷害其他人類
你砍一棵樹
焚燒一座森林
是否就是殺死同樣的人群?
這世上所有決定與價值觀
都決定在於你怎樣看待自己與所有他者的關係
而要找出一個相對”善良”的視角
只能透過理解更多不同面向
越能有同理心
也就越有可能
這就是作者在故事一開始就說的
「她倚靠著的松樹說：聽一聽。有些事情你們必須聽一聽。」(p18.)
故事中的九位主角聽到了
他/她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抵抗所有的他者
其中我特別喜歡派翠西亞的結局
她求仁得仁
而且與她一生奉獻的樹最終合為一體
也許許多人會想
這麼激烈的做法有必要嗎?
他們的這些犧牲有意義嗎?
若有人類為了一棵樹、一座森林與其他人類為敵
或是因此殺害其他人類
大多數人都是不能理解的
因為我們定義同類為”人”
但真的只有人類才是我們的同類嗎?
「這正是人類的終極誡命:關照你的同類。保衛你的基因。為了一個孩兒、兩個兄弟姊妹，或是八個家族近親，你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但為了朋友，你願意做出同樣的犧牲嗎?」(p560.)
同樣的
為了一棵樹 一隻鳥 一尾鯨
你願意嗎?
你可以理解嗎?
鮑爾斯的書沒有答案
故事中的主角們也一點都不勵志或是下場美好
(真實人生確實就是不是做好事、當好人就會有好結果)
但它們至少嘗試過了
用各自的方式
*
「你無法瞧見你不了解的事物，但那些你覺得已經知曉的一切，你通常不會多加注意。」(p535.)
往往那些我們忽視的
視為理所當然的
才是生命中值得投注關切
靜心聆聽與思考的
當有一天你聽見了樹/所有生靈說的
並予以回應
你就會發現
我們都無法獨身其外
而被牽涉其中的感受
卻其實是如此美好
「黑暗之中，她牽起他微微顫抖的手。這種感覺真好 — 當一條樹根歷經數個世紀，終於尋獲另一條可以與之交纏的樹根，肯定也是同樣感覺。世間情意千萬種，各有源頭，一個比一個獨特，每一個都不斷為生命添加光景。」(p184.)
就像一棵樹在風中回應另一棵樹
一道海浪捲起砂礫
復又回歸海洋
=====喜歡的段落=====
P30.每月一回，他關注一個根本不值得關注的東西，而這東西堅實穩固，寡言少語，一如人生。
P45. 你回不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P48. 人類非常渺小，而生命非常龐大
P141. 生物演化是第一階段，過程以紀元計數。文化演化是第二階段，過程僅僅耗時十數世紀。現在每隔二十星期就是另一個電子世代，程式亦不斷加速。
P166. 其後的歲歲年年，再大的挫折都不會比她剛才打算對自己做出的事情更糟糕。她再也不受他人之見所擾。
P167. 「走出戶外，其實是走入內心。」from 約翰．繆爾
P203. 她活著，而她不明白為什麼。
P252. 什麼都不說，其實相當舒坦。
P269. 銀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早在開花的樹種、最古老的松柏之前就已存在，曾有一時，它們是河流源頭的原生植物，消失了數百萬年之後，重返此地滋生成長。銀杏遠溯種樹之始:自有樹木，即有銀杏。
P277. 她討厭電話。一個你看不到的人在遠處跟你悄悄耳語，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讓人感覺彷彿思覺失調。
P279. 你眼睛看得到的永遠取代不了你心裡想要的。
P285. 空間是個符碼、是個象徵，未來我們都將生活在虛擬空間，在那裏買賣交易、談情說愛。我們的世界將是一套時時計分的電玩遊戲。
P240. 她陶醉於自己的話語中，興之所至，無所不談，種種細節既是可悲，又使可笑，跟任何虛擬世界都搭不上線，是謂人生
P394. 相較於綠色植物的思維，人類的意識難逃癲狂的色彩。
P396. 回憶始終是個眾人協力、持續進展的工程。
P440. 與其撒謊，不如沉默不語。
P564. 樹木記得我們已經遺忘的過往。每個推測都必須為了另一個推測預留空間。垂死也是生命。
P604. 我們關切什麼事物，我們就會越來越貌似什麼事物;當我們迷惘失措、感覺不再像是自己，我們所貌似的事物就會支撐我們、扶持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