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幸聆聽了春山出版莊瑞琳的課,大受感動,細細記下她在課堂裡提到的每一本書預備找來看,其中便包含了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回頭在家附近的書店搜尋,沒找到臺灣漫遊錄,只看到一本楊双子的《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甚至還不是春山出版的(抱歉了小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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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這幾年開了很多家的連鎖的複合式書店,有氣氛很好的燈光座位、咖啡、拉麵和鍋物,書不多但種類還算齊,文學區域附近也有一小角置了各式童書,讓受不了大人長時間坐著聊天的小朋友可以在這裡翻書打發時間。那天看著若慈為若輝分出咖啡裡的冰塊,口罩裡潸然淚下,腳邊一堆小孩在那裡爬來爬去。
『這個世間有個常見的假設:如果生命只剩三天,你要做什麼?…….
『我想回家看看。』…….
癌細胞侵蝕骨頭與肺臟,血氧不斷攀低,若暉依賴供氧系統才能走路,否則劇烈咳嗽呼吸困難,難受如酷刑…….先赴醫院周邊租一支氧氣鋼瓶,豈料店家能租的已經全數租賃出去──事情很單純,這間沒有,找下一間租就好了,可是那當下我心頭分秒都有油煎火燒,按照安寧門診的說法,若暉很可能等不到隔天,不,在租處等待的若暉,完全可能下一秒就在我沒看見的地方,在等待著我的情況下死去──或許我面露痛色,店家忽然開口:『我拆一支全新的借你。』』
看八點檔收視最好的狗血外遇私生子,讀小說散文最感人的是親情生離死別;變不出太多花樣,說是看得很膩,但總是會被感染。人生在世就是脫離不了這些事。
張日興是誰?是某個政治人物、什麼名人嗎?是不是想不起來?其實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重要,只是一家開在雙胞胎家隔壁的雜貨店的店名,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這個人。但張日興卻是他們村子裡最有名的地方,小學裡老師問你們家在哪裡,回答『張日興隔壁』同村人立即意會,對外人則要解釋是烏日成功嶺腳下。張日興是全村的沃爾瑪、全村的購物中心、是幼時雙胞胎多次發誓死也不去卻又一再打破自己誓言進去的地方──只因許多東西只有那裡有賣,在外人眼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商店,就如同雙胞胎出生的家庭,那麼普通渺小微不足道。
張日興隔壁那個家,是雙胞胎的起點,也是終點。
作者是雙胞胎的姊姊楊若慈,筆名楊双子,妹妹是若暉,離世時不滿三十一歲。
雙胞胎沒有父母的庇蔭,只有彼此深厚的愛。讓相愛的人生離死別是連續劇的好題材,放在韓劇裡好棒好感人,眼淚流得舒壓。但放在現實故事裡,連我這個讀者都不免後知後覺地責怪起上帝的狠心,我所信奉的宗教神明啊,為什麼捨得拆散她們,教我以後如何繼續信祢。
『等待門診時讀的小說,一句對白閃現心中,『吃穿都有,就不叫可憐。』
前陣子我才對人說,放在十五年前,悲傷流淚對我們而言都是奢侈,張開眼睛只想著下一頓,想著怎麼活下去。
那時我們想必會贊同這句話吧,不過,即使是那個時候,我們也從沒想過自己可憐。
現在吃穿都有,我的生活奢侈地一片空白,你恐怕不知道,而我是現在才知道,世上也存在著吃穿都有,卻無法望穿的巨大的悲傷。』
楊双子比我略早幾年出生,我們生長的這個世代,很尷尬,被教育不能使用暴力、不能罵髒話、不能罵人做人身攻擊,偏偏我們都是這樣被養大的,將來養了小孩,總不能說『要是小時候我跟你一樣這麼皮,早就被你阿公阿嬤罰跪拿棍子打還不准吃飯。』養小孩的事八字連個點都沒有,已經為教養問題在枕頭上翻好幾圈。
我們小時候是被父母打大、罵大的、被罰過面對牆壁跪著拿衣架抽打屁股;被老師拿熱熔膠條木板藤條打過手心的。可是誰也不提這些事。婚禮上父慈子孝;節日全家人笑吟吟地合照。
那些事是不提的,大家好似都自動在回憶裡刪除了這些事,像是全是小孩自己的錯一樣,連帶著看別人提都覺得尷尬,怎麼可以那樣寫實地把事情寫出來,家醜不可外揚不知道嗎?
怎麼不可以,被打被罵的人全是活該沒有一絲委屈嗎?大人沒有一點錯嗎?光是爭論這些,就累,嫌麻煩,乾脆藏住不說。
於是臉上總是笑笑的。那天在書店裡第一次翻這本書,眼淚落在口罩裡怕人發現。負面情緒要別人接是不合理的,連眼眶紅了都怕別人知道。
我們可以為小說哭;為電影哭;但不能為自己哭。
雖然轉得有點硬,但是我得把話題扯回來。童年傷痛不是本文最重要的主題,人的童年總是有很多為什麼一輩子不能解。因為大人說那樣就那樣,被唬了許多年的內心冤屈,最後竟也接受了這樣的催眠: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爸媽說的都對;大人說的都對,遇上自己不能理解說明的事,直接用前人的話方便些。
『台灣葬儀習俗送別亡者,出殯以後的兩個重要祭祀在『百日』與『對年』,用以令生者盡哀。百日是三個月餘,對年是三百六十五日。說穿了是人類的經驗法則,科學統計,頭七到七七,尋常人已經面對現實,倘若死別的哀傷直到百日未盡,對年也總該走到盡頭。祭拜儀式專門供人大哭一場,哭罷正視人世。』
在那個文化裡,大人沒有不對的事。爸媽離婚之後媽媽再婚爸爸偶爾交女朋友帶回來偶爾離家出走,雙胞胎就這樣亂七八糟地給養大,家族故事寫得輕鬆幽默,讀的人每隔幾分鐘就要停下來擤鼻涕。《雙胞胎遊戲祕笈》講電動玩具店和她們玩過的各種遊戲,光抽出這篇看以為講遊戲發展伴著童年回憶,實則藏著悲傷的影子,故事停在無法往下玩的Candy crush。結論是這本書果然還是要買回家看,抽衛生紙才方便。
『媽對她的再婚家庭諱莫如深。我們成年以後,破天荒邀請我們到她再組的家庭。媽介紹她的再婚丈夫,建議倘若不好意思叫『爸』,可以叫『老爸』。我們沒有猶豫,毫無凝滯,既然人盡可媽,何妨人盡可爸,馬上叫聲老爸換來一個餐桌和樂融融。媽與老爸婚生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老爸另攜一個前妻生的女兒,年齡略長我們一點,大丈夫,沒問題,我們也人盡可兄弟姊妹。』
只要一個傻大人,就可以毀掉不只一個人的童年。
『(雙胞胎跟表叔吵架)小龍總是叫囂:『英雄落魄是暫時的!』我們便每次回嘴:『小孩落魄是會餓死的!』……
小龍……破口大罵一句:『你們是瘋子啊!』不,我們是快要餓死的落魄孩子。不霉不餿就是食物,止飢卻不飽,慢性飢餓兼營養失調,國三便深陷睡眠障礙,我們還能再失去什麼呢?』
『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飢餓既然不可避免,我們反而不那麼在乎填飽肚子了。這是求生機制。像是不追問我們爸的去處,不追問爸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不知道答案更能維持心理健康。追求不可得的事物,創傷心靈最甚,比飢餓危險。肉體飢餓,大腦則告訴我們飢餓無傷大雅。餓的時候,我們埋首小說漫畫,彷彿千年老到辟穀煉丹,身體都輕盈了。』
『因著漫畫小說構築的幻想宇宙,我們才能忘記真實世界的艱困現實…….此時唯有租書店是堡壘,那裡有馳騁各種球場的球員、以各種戰鬥追尋最強之道的少年、掉入各種異世界戀愛的少女,也有金光閃閃邪佞總裁與情慾浪潮裡翻騰的純潔處女,還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從不須煩惱口袋銀兩多寡的江湖俠客,他們總是吃飽穿暖、精力旺盛,人生煩惱永遠不是馬斯洛需要層次理論的最底層需求。書裡的他們歡暢而我們微笑,他們蒙受苦難我們便流淚,他們圓滿結局我們雞犬升天。我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穿越時空是假的,王子與王子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是假的,愛情故事和親情故事也都是假的。但租書店是真的。生命如此困頓,尤其需要畫餅充飢。租書店是留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將我們牢牢守護。』
飢餓與貧窮困住她們,大家族人來人去,唯有小說漫畫接住她們,造就了兩人日後研究歷史文學的起點。若當年她們被嚴格管教,上補習班不准看漫畫閒書打電動地長大,也許世上將少了幾部考據嚴實的歷史小說,少了一批優秀的作品。
『時年我中文系,若暉歷史系,每年增減一兩句座右銘。曾經我秉持『不役於物』,若暉格守『無欲則剛』。食慾之前,我們一起投降。』
輯子末篇收錄楊双子為幼獅文藝寫的專欄,以兩人對話形式寫成,實則若慈一人執筆,當時若暉已經過世兩年。看完這段說明我再無法專注於對談內容本身,只感覺少了一人的空白如此巨大。
『料理人照舊是我。金錢、時間與廚藝同步增長,那兩年上桌的除卻老樣子的豬肉香菇湯麵,更多是義大利番茄雞肉筆管麵、洋蔥雞肉丼與牛肉壽喜燒。我每問若暉好吃嗎?她總說好吃。
我相信,也沒有全相信。
若暉向來誠實,唯獨對我盲目。國中時代我們遭遇霸凌,彼此有過一番檢討,打算做點什麼自我改進。若暉長考後對我說:『你的缺點,就是優點太多了。』
這種盲目程度,連我本人都目瞪口呆。
但是盲目何妨?愛其實是盲目。』
悲傷有盡頭,愛沒有盡頭。若暉逝後,一位師父清清淡淡地說了句:『妳妹妹是虎爺接走的。』她不是很信,卻走遍了台灣大小廟宇參拜虎爺,只為了問那句:『我妹妹是不是祢接走的?』
『S醫師對我說:『我不能騙你,你妹妹是末期中的末期了。』…….我終於還是開口跟你說了一切,而你說你不害怕。
你說:『我在想,放棄這個身體。這個念頭出現以後,忽然覺得輕鬆好多,可是對你很抱歉,要丟下你一個人了。』
你又說:『你不是說星期六晚上睡得很好嗎?其實我一夜都沒睡好,幸好,你睡得很好。』
我問你沒睡覺在幹嘛?
你說:『我在看你。』』
感謝此書,讓我細細體會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