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直覺認為這並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迫於渴望知道熱賣書籍的內容,最終仍下手購買:到底需要怎麼樣的文字、架構、理念,才能在貧瘠書市中殺出條血路?才會在博客來有34則五星推薦,不斷為人熱切讚賞?黃山料的新小說《那女孩對我說》描述著一對戀人不斷利用時空回溯,尋找對彼此最好的那一個未來,男女主角藉著黃義達的歌曲入眠就可穿越,試圖修正彼此相處中的錯誤。雖然故事簡單,但讀來卻頗為不適,最重要的原因,來自於對愛下溫柔卻濫情的指導棋。
有一陣子,非常厭惡「溫柔」這一詞的氾濫。無論在何者文章、那類調性裡,最終都會用柔軟或溫煦的意象作結。左派人文報導最終要迎來光明、右派資本包裹的雞湯論述也需要走上正途,「辛苦了,其實你已經很好了」、「在不完美的生活裡,找到完整的自己」,溫柔是論述安全的最大公約數,像保健食品一樣,多說多用總不會吃死人。《那女孩對我說》中的高冬雨和王宇陽也一樣,女性起初抱著青春黏膩的感情想像,認為幸福是,不料男生在求婚日不告而別,是因為他看見未來,最終會因為自己忙著賺錢而不快樂,但最後劇情翻轉,原來他會這麼急著想賺錢是因為身患腫瘤,命不久矣,想給予對方好一點的生活才口出利言。
姑且不論八點檔重症套路,這兩人的感情全然服膺某種現代愛情神話,它具有隱含的價值觀與意識型態──核心是宣揚對彼此無條件的犧牲、包覆和熱情,並且大量使用判斷、陳述句型作為浪漫神諭,「對的人是一份平靜而溫柔的陪伴,從容不迫地分享彼此日常」、「安全感是你讓我知道你在乎我像我在乎你一樣多」。正因為愛情是個過於龐大的喻體,理應可以從中提煉出無數句格言,一萬種人可以切割出一萬種愛情真理,但為什麼人們依舊對這類型IG金句熱此不疲、會從這種無塵無菌的童話愛情裡得到共鳴?看到落淚的讀者,到底是一種不涉世事的淺薄,還是青春所持有的特權?
永恆愛情的理型瀰漫在台灣的暢銷書市,感人、勵志、溫暖等宣傳文案皆是線索,拾起那些片段,走到底我們會發現,最一開始的愛情面貌是不是僅是同一種烏托邦?你無條件愛上對方、對方也無條件愛上你,願意彼此犧牲、包覆、等待、永遠抱持著熱情。一旦因為非受迫因素(天災、疾病、車禍)無法達成,書腰就寫上感人;男女主角透過各種手段達成這種愛情,書腰上就有勵志;走過一切,最終篇章雨過天青,有幅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畫面就是溫暖。這反倒接近文化結構研究:所有童年個體對於愛情的第一次想像,是否都有這類無瑕夢幻的心理假想?或者這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循環,因為大部分影視作品都不斷催生這種愛情真理,他們所形成的愛情也該有如此的第一印象?
當然,你可以說這就是目標群眾不同,他們體驗並為之泫然的愛情你感受不到,但這的確是現代文化資本裡永不退化的萬靈丹。在其他文學作品、影視劇集擴展深度,鎔鑄眾多實地考察、文化探討,以探究更深層次的人文苦楚時,我們好像還是需要這種甜膩的作品,因為永遠有年輕人,永遠有稚嫩的愛情不停生發。但要我解釋此現象是垂直階段性或者水平分眾,我寧願會希望是前者。
最後,發現一個挺好笑的狀況。黃山料先前半自傳的類型書名,像是《好好生活,慢慢相遇:30歲,想把溫柔給自己》,越來越長的書名,越來越軟的筆觸,這類型論述無可避免都會提到「自己」:善待自己、放過自己、你已經很好了,為什麼我們需要將自己拱上生活中的王位?我認同《倦怠社會》裡的解釋,但除此之外,感情無法滿足也是一塊重要因素,就因為愛情無法善始善終是常態,所以我們需要兩種藥方,虛擬心境上交給永恆愛情的理型來撫慰;真真實世界中則是「自己」的霸權論述來強身健體。
日常生活尚需外敷內用,現代人真的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