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引 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
作家的難與拙——說家人的壞話，缺理財的知識
1. 楊斯棓《人生路引》，一本談書的書。可能我的閱讀口味比較特殊？總之我讀得最有興致、印象也最深刻的，不是作者有意推薦書籍的為文，或他推了哪些書，而是他不時提到他媽媽的片段。
2. 作者是醫師，他爸爸也是醫師，開有一家診所。診所樓上是住家，作者父親的「用餐時間、午休時間、夜診結束該休息的時間，常常因為一些親戚的電鈴聲」，被作者母親叫下樓看診，「以為這樣子可以博得『會做人』的虛名。」但長期下來，有天作者父親的身體突然垮了，肺炎併發心衰竭及急性腎衰竭。住院兩週後，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作者的母親也才感到「懺悔」，「年輕時不懂得『保護』家父」。
3. 身為「醫師娘」，丈夫看診時間長、病人多，收入也豐。但作者眼中，這位母親顯然不太懂得理財。作者寫到，他媽媽曾經「三次」聽「朋友的朋友」推薦，購買了那些人自家公司的股票，結果買了之後歷經不小的跌幅。
此外，也曾只聽銀行理專三言兩語，就豪氣幫她三個子女各買了一百萬的主動型基金。有天，作者問他媽媽，你知道那一百萬是投資了哪些公司嗎？他媽媽回答，銀行的人跟她說得很複雜，她也不清楚。作者要他媽媽去關心一百萬的基金目前變多少錢了。沒想到竟然只剩下六十幾萬。
4. 作者在書中還描述到一些他媽媽的偏差觀念，我這裡就先省略，免得剝奪了大家的閱讀樂趣。只能說，我相信這位媽媽和兒子在觀念上的衝突一定不只書中描述的這些，也因此我非常佩服作者能透過自學，獲取有品質的、靠得住的各種知識；有底氣、有勇氣不盲從媽媽的命令，適時堅持自己的做法。更難得的是，能夠耐心十足的跟媽媽溝通，最終說服媽媽聽他的建議，而非母子就此失和。
5. 仔細想想，這種把媽媽偏差觀念寫出來，做對比、給教訓的方式，很容易讓讀者接受作者想要呼籲的理念，算是很自然且高明的說服手法。但這還只是我覺得本書的第一個亮點。
在我看來，它還有第二個亮點，但這第二個亮點，是在我接著讀了李欣倫的《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後才體會到的。
6. 李欣倫是中醫師的女兒。和簡媜有點類似，她們的書寫基本上都反映了自身真實的生命歷程。描述少女時代的、妻職的、母職的（簡媜多年前則已經寫到了衰老），一本本看下來，看的不只是作家個人的身世，也是台灣女性在甘願與不甘願的矛盾心態中游移不定、但總之是難以逃脫的沉重枷鎖。
7. 《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的各種報導和作者接受的訪問裡，都提到此書寫到她熱衷投資、不斷向作者挖錢的丈夫，我既驚訝又好奇，買到書後立刻翻閱。但還沒看完第一篇〈之後〉，我就懷念起楊斯棓的《人生路引》。
8. 和李欣倫大費周章聲東擊西，以此喻彼的迂迴曲折相比，楊斯棓寫自己媽媽的「不當之處」，是如此的爽朗自然，既不彆扭，也不吞吐。坦蕩直白的交代，讓讀者讀起來輕鬆省力，同時又感受到作者想要傳達的警世意味。（但這不意味著楊斯棓下筆就沒斟酌、沒顧慮哦。）
9. 當然，兩位作家的風格本就大不相同，兩書的性質亦是南轅北轍，兩人和所寫人物之間的親屬關係、兩位被寫人物的言行，差異也都很大，不該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加以比較。我將兩種文字相提並論，無非是想指出，文學創作類的作家，尤其是散文作家一個經常要面對、一定會遇到的難題是，寫到親密家人帶給自己的傷害時的分寸該如何拿捏。（白話一點，就是到底怎麼講、講多少家人的壞話啦。）
（但我這樣說並不是說「非文學類散文作家」就沒有這種煩惱。換言之，楊斯棓在寫時也可能有這種煩惱。）
10. 不寫，難以解釋自身的痛苦從何而來、為何經久仍飽受其苦；寫了，就得擔心筆下人物看了之後的感想、承受周遭親友拋來的異樣目光和種種閒語。嚴重的話，甚至可能被整個家族視為叛徒、公敵，從而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於是，寫或不寫，著實是一個嚴肅的、為難的問題。
11. 李欣倫在鄧惠文醫師的podcasts中提到，她沒寫出來的、隱瞞起來的其實更多；她寫出來的，也已經費心用了各種文學上的、敘事的調度手法。而作為一個讀者，我也確實體會到她的如履薄冰，她的小心翼翼。光是你、我、他三種人稱都用上了這點來看，就夠讓人清楚作者在寫自己丈夫時的心理負擔有多大了。
12. 但儘管她已經試著委婉、試著輕描淡寫了，她筆下丈夫的言行依然很……毋湯。在家不事生產，美其名曰「創業」；跟太太借錢，用的是「周轉一下」；明明是「負債」，卻一再否認，狡辯成「暫時而必然的資金缺口」；各種投機投資造成的「虧損」，則是變成要成為有錢人必須繳交的「學費」。看得我真的很想跟作者大喊：「塊～陶～啊！」😱😱😱
13. 哦還有，作者寫的這段也讓我替她冒冷汗：「想起他大手筆買了futures之後，完全沒有理財知識、只是一股腦信任他的我，接連數天拋開工作，投入心力搜尋相關資訊才能跟得上丈夫的邏輯，還有，他到底買了什麼？」
信任另一半很好，但自己完全沒有理財知識著實危險。🤦🤦🤦
我知道有些人包括我自己都拙於理財（或覺得沒什麼財而放棄理財），因為學校沒有教，而父母教的又很有可能是錯的、跟不上時代變化的（例如楊媽媽）。但這年頭不懂理財跟金融已經不行了。股票、期貨、加密貨幣、非同質化代幣（NFT）……，各種以先進、數位、元宇宙為名義的商品推陳出新，我們當然可以不動如山，不碰不買這些我們不真的懂的東西，但至少要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風險高低如何，以免哪天被有心人給糊弄了。
14. 回到散文作家的「難」，我上述第9點提到的「承受周遭親友拋來的奇異目光和種種閒言閒語」，真不是瞎說，李欣倫自己在書中的〈戰慄遊戲〉就把這件事挑明了講。
她寫到親族中有一個「姑嬸婆之輩」，她稱他為「安妮」（因為他的第一句話通常是「啊你」）。安妮「始終默默關注我寫的任何篇章」，「只要讀到就會跟我的父母反應」。有天，她母親跟她說：「安妮說你現在還夢到前任情人，你都已經結婚還夢到，這樣好像很……。」
「某天安妮又出現，他慈眉善目問母親，妳女兒童年到底經歷過什麼創傷？」「啊妳女兒說小時候玩具沒收好作業沒寫完，半夜被父親叫起來吼，要她把那些東西全部丟入垃圾袋，這些事情啊妳知曉否？」
天啊！如果我是李欣倫，我應該會拿把菜刀直衝安妮家找他算帳吧！🗡🔨🪓🛠🔪
15. 安妮之輩真的是每位創作者的噩夢我覺得。但冷靜想想，作家寫出來印出來的文字真的覆水難收，讀者要怎麼解讀、乃至歪讀、誤讀、惡意曲解的讀，終歸是讀者的自由，作家難有干涉的權力。
這難題要怎麼解？每個作家可能各有心得，也可能摸著石頭過河，我不知道。但身為一個讀者，我所能想到的最基本的當讀者的倫理是，隨便你怎麼解讀怎麼說，但千萬不要像安妮一樣白目的跑去跟當事人或當事人的家人搬弄是非。是唯恐天下還不夠亂嗎？
16. 李欣倫：「每個字的誕生也許是作者自我說服、辯證和搏鬥的產物吧，他們的字紙簍中是不是有無數寫下又畫掉、再寫又刪除的字句屍骸？而我，做為一位讀者，是否能更謙卑地閱讀這些模糊血跡？」
（欸是說現在大部分作家應該都用電腦打字了吧？刪除的字句直接⬅鍵哪來字紙簍裡的屍骸啦。）😄😄😄
17. 但無論如何，作家們冒著風險，將人生中種種不好說、說不好的糾葛、血淚，一一說給讀者聽，讓有類似遭遇的讀者獲得安慰、理解；讓沒有類似悲慘經驗的讀者在感到慶幸之餘也被呼喚出同理心，同時稍窺到原本不知的人生之難，吸收了千金難買的人生智慧。怎麼算，都是讀者賺最大啊。💰🪙💎📚📖
據此，本文只好用最老派的呼籲結尾，請大家多多買書，多多支持作家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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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後，我突然對《人生路引》裡面推薦過的《與家人的財務界線》產生高度興趣。
🧑💻李欣倫〈末日音聲〉有言：「丈夫又從國外訂了諸多書籍，裡頭寫著末日前的方舟計畫和財務規劃。」我的疑問是，都世界末日了，哪還需要做什麼財務規劃？我在末日社團裡看到的，大多是說要準備好烈酒、香菸以及可口可樂（依據上海封城的經驗）這些可以取代真實貨幣的交易物品耶。🤔🤔🤔
🧑💻糟糕，我好像演示了一個讀錯重點的讀者的行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