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9-12

推拿 BY 壹團 徐祥雲 Cloud

本來要說本書是神作,再想想可以說是魔性了,這幾天都被書中劇情勾攝住魂魄,走不出來。
全書圍繞著一間盲人推拿店展開,書的篇幅才三百頁左右,出現的人物非常多,每個盲人都有交待其背景、都有各自的內心戲,一個接著一個跳躍、匯聚,之後劇情迅速發展收尾。中期雖然不停切換視角,但因為節奏緊湊,並沒有凌亂破碎的問題;可是同樣以這麼快的節奏收尾,讓人覺得有點可惜。這幾天一直在糾結這樣收尾真的可惜嗎?好像有點太倉促、有點太戲劇化,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可是作者全書一貫的快速推展劇情,而且前段提供大量細節跟內心戲,收尾戲劇化一點好像反而可以平衡?

一開始先以一個尋常的推拿場景開頭,敘述推拿在做什麼,收費的方式、推拿跟按摩的不同;再帶出了故事發生的推拿店,藉由盲人的回憶介紹盲人學院,講述盲人與盲人、與正常人的關係。貫串全書的是盲人的尊嚴,是自食其力,是貪婪與恐懼。推動故事進展的則是情慾,書中正常人之間是勾心鬥角,盲人們則是一個個愛的不可自拔,有的為愛走天涯、有的私奔、有的嘔心瀝血。盲人還有分成先天盲人跟後天盲人,書中對於後天盲人的敘述非常精彩,節錄如下。盲人雖然看不見,但是會聽到正常人的評價,甚至會按照正常人對他們外表的評價,決定長的好看的應該要跟好看的在一起(?)
全書節奏緊湊、金句頻出,拿起書就找不到空檔可以放下,有著讓人搭車坐過站、熬夜拚看完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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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沉默。在公眾面前,盲人大多都沉默,可沉默有多種多樣。在先天的盲人這一頭,他們的沉默與生俱來,如此這般罷了。後天的盲人不一樣了,他們經歷過兩個世界。這兩個世界的連結處有一個特殊的區域,也就是煉獄。並不是每一個後天的盲人都可以從煉獄當中穿越過去的。在煉獄的入口處,後天的盲人必須經歷一次內心的大混亂、大崩潰。它是狂躁的、暴戾的、摧枯拉朽的和翻江倒海的,直至一片廢墟。在記憶的深處,他並沒有失去他原先的世界,他失去的只是他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因為關係的缺失,世界一下子變深了,變硬了,變遠了,關鍵是,變得詭秘莫測,也許還變得防不勝防。為了應付,後天性的盲人必須要做一件事,殺人。他必須把自己殺死。這殺人不是用刀,不是用槍,是用火。必須在熊熊烈火中翻騰。他必須聞到自身烤肉的氣味。什麼叫鳳凰涅槃?鳳凰涅槃就是你得先用火把自己燒死。

光燒死是不夠的。這裡頭有一個更大的考驗,那就是重塑自我。他需要鋼鐵一樣的堅韌和石頭一樣的耐心。他需要時間。他是雕塑家。他不是藝術大師。他的工序是混亂的,這裡一鑿,那裡一斧。當他再生的時候,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誰。他是一尊陌生的雕塑。通常,這尊雕塑離他最初的願望會相距十萬八千里。他不愛他自己。他沉默了。

後天盲人的沉默才更像沉默。仿佛沒有內容,其實容納了太多的呼天搶地和艱苦卓絕。他的沉默是矯枉過正的。他的寂靜是矯枉過正的。他的澹定也是矯枉過正的。他必須矯枉過正,並使矯枉過正上升到信仰的高度。在信仰的指引下,現在的“我”成了上帝,而過去的“我”只能是魔鬼。可魔鬼依然在體內,他只能夠時刻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與警惕:過去的“我”是三千年前的業障,是一條微笑並含英咀華的蛇。蛇是多麼的生動啊,它妖嬈,通身洋溢著蠱惑的力量,稍有不慎就可以讓你萬劫不復。在兩個“我”之間,後天的盲人極不穩定。他易怒。他要克制他的易怒。

從這個意義上說,後天的盲人沒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在涅槃之後,他直接抵達了滄桑。他稚氣未脫的表情全是炎涼的內容,那是活著的全部隱秘。他透徹,懷揣著沒有來路的世故。他的肉體上沒有瞳孔,因為他的肉體本身就是一直漆黑的瞳孔——裝滿了所有的人,唯獨沒有他自己。這瞳孔時而虎視眈眈,時而又溫和纏綿。它懂得隔岸觀火、將信將疑和若即若離。離地三尺有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