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作者權南姬為韓國的日語翻譯家,譯有村上春樹、小川糸、三浦紫苑等日本作家的作品。本書是她的散文隨筆集,內容包含工作、家庭、生活、旅遊等題材,是閱讀起來非常輕鬆溫馨的作品。
雖然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但是我在使用社群網路的時候,還是常常會覺得羨慕別人、覺得別人看起來都過得比我好。雖然年紀漸長這個傾向有減輕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對年齡的焦慮感:『別人都已經有小孩買了房子,我還在……』、『我已經幾歲了,應該要……』尤其是在這個同齡人逐漸成家立業的年紀,要說真有什麼想做的事,時間已經是迫在眉睫,沒有什麼重新開始的餘裕。但要說就此安身立命、不再做大夢,好像又太早了一些。每天就在『這樣好嗎?』、『該如何是好?』的情緒中反反覆覆。
『某天,有個出版評論家如此說道:『原本想對一個希望以翻譯為志業的人推薦《在翻譯界死去活來》(作者的前作),但我實在是做不到。』我問他『為什麼呢?』他說因為那本書建議大家不要進翻譯這行……
但諷刺的是,也有很多人在讀了那本書之後產生了從事翻譯的想法。我同樣問他們『為什麼呢?』他們異口同聲如此說道:『雖然她說自己賺不到錢,所以建議大家不要進翻譯這行,但本人看起來卻十分幸福,讓人也想嘗試翻譯的工作。』』.
過去因為喜歡閱讀小說,又喜歡作文,因此也曾經萌生過以翻譯為業的想法,但是後來想著薪水多寡而走上理科之路,輕易地放棄這個夢想,因此看到有人從事翻譯(尤其是小說之類的)會莫名的有點醋意。偶爾也試著幻想:『啊,如果每天的工作能沉溺在喜歡的作家、喜歡的作品之中,不要跟人交流而是仔細思考文字和句子的排列組合,那該有多開心啊…….』
歷經過各種生活型態,也從事過一點兼差的翻譯工作之後,開始逐漸接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完美的工作、完美的生活型態,只有先是羨慕別人、嘗試之後失望落空、最後在時間經過、在失去過後懊悔覺得可惜。如此活過來的我,雖然會時常感到可惜,卻不至於感到後悔。
我開始接受我的人生就是這麼活過來的,沒有到很完美很讓人羨慕,但是要我去和別人換、過別人的人生,起碼會讓我想換的人不多。
『(作者接受記者訪問)『翻譯的時候和自我創作的時候,什麼時候比較幸福呢?』
『因為我是做翻譯的人,所以翻譯的時候比較幸福。確切而言,我也不是在寫那種稱得上自我創作、很有份量的文章。』
『如果重新來過的話,您會結婚嗎?會想要當媽媽嗎?』
『我不想要重新來過,也不想再結婚……但就算要重新來過,我也想以貞夏媽媽的身分活著。』』
看到這裡我內心也跟著激動,啊,確實,已經過了一半的人生,只要有其中一件事不後悔,覺得這樣做很值得,那似乎就夠了。
人的想法會變,每個時期都有不同的目標和夢想,那才是真的。就如同我十幾歲的時候渴望成為安穩的上班族,二十多歲時追著偶像跑,三十大關才為了結婚在焦慮,卻又有過無數次『還好當時沒有急著結婚』的想法。人生就算有劇本也不會如此精采,沒有小時候訂了目標願望就實現以後過上幸福美滿人生的Happy ending,只有且看且走、這樣不行就那樣試試看吧地調整。
我不禁想起了韓國演員、奧斯卡得主尹汝貞。她在最年經貌美的時候退出演藝圈與丈夫結婚,卻經歷了丈夫外遇,她離婚後必須獨力扶養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在當時保守的韓國社會備受批評,人生可說是吃盡了苦頭,但是她卻在訪問中說:『人生真的很有趣,很值得』
我後來才明白,那是拼命活過來的人才說得出的話。
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而且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沒有十全十美、完全不會遺憾的時候。
『一個大學男同學在畢業幾十年後打電話過來。
他說他打電話給出版社謊稱是編輯,才問到了聯絡方式……
像在戰爭時失散的人們進行生死確認後互相問安,他接著如此問到:
『南姬同學妳幸福嗎?』…….
我想起外系生的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一結束就衝出來跑得遠遠的,他從三樓探出身子到窗外放聲大喊『權南姬同學!南姬同學!南姬同學!』儘管我只是一邊想著『啊,好丟臉』一邊裝作沒聽到他在叫走了過去…….
那是在沒有認真玩、沒有認真讀書、也沒有認真談戀愛,沉悶度過的大學時期中,宛如櫻花花謝般模糊的回憶。
互相問候要對方好好過日子後,便掛斷了電話。暫時召喚回憶裡的人們之後,最好還是要收回原位。漫長的空白無法用任何事物來填滿,問候就透過風來傳遞吧。』
人生固然有燦爛光輝的瞬間,但是更多的時候是日常;是平凡;是覺得可惜卻又無能為力;是有點遺憾卻只能一笑置之。
可是很美。
『這是我第一次去西方,也是第一次去團體旅遊,所以興奮到簡直能夠舉起地球,然而在過了一半之後,又稍微冷卻了下來。我想起了貞夏,也想起了大樹,變得憂鬱了起來,這是我內心許久未見的黑暗。
是的,我本來就是個陰暗的人,時隔幾十年,我才在異國醒悟到這個事實。正好在前往布拉格的路上,心中下起了猶如往黑暗裡注入墨水般的雨。我在YouTube上看著前一天Guckkasten(作者喜歡的韓國搖滾樂團,下文的何鉉雨為該團主唱)在濟州島的表演,碰巧濟州島也下著滂沱大雨,和落在捷克高速公路上的雨一樣。
何鉉雨淋著暴雨唱著歌,透過耳機傳來涼爽的雨聲,捷克的雨景配上濟州島的雨聲,真是夢幻。儘管憂鬱,卻也是非常幸福的時光。領隊播了連續劇《布拉格戀人》給我們看,對了,我就是看了那部連續劇才會嚮往布拉格,我曾經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一次看看,但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來到這裡。看著已故的主人翁金柱赫先生,胸口凝聚的黑暗化作眼淚滴落了下來。每當我看到虛幻的死亡,就會產生一種矛盾:自己應該要加倍努力生活,抑或要盡情享受當下呢?但我認為,把滿滿的工作拋諸腦後,去東歐旅行的決定是正確的。』
文章開頭還在感嘆老是羨慕別人、受社群網路影響而心情低落的事。但是隨著年紀增長看過許多人的人生之後逐漸明白:即使經歷過辛苦的過程,以時間醃漬,擺脫當下的情緒之後,很多事都能逐步化為珍貴的回憶。像老奶奶看著兒孫什麼都很好;像電影的反派角色也總有他可愛可憐的地方。那種不嫉妒不羨慕,只是單純覺得美的感覺。人生的片段即使不夠完美,卻很美。
只要能分得清『這個人的這個部份我很羨慕,但其他部分就還好』大概就是關鍵。
『在我所翻譯的書中,譯者後記的末尾都會提到我那一歲一歲逐漸長大的女兒貞夏,一晃眼她已經從大學畢業,成為擁有優秀學歷的求職生了。然而在步出學校的孩子們面前展開的,只有像丁若銓被流放到黑山島時茫茫大海般的未來…….既無法對孩子們說出『加油!』這種有氣無力的安慰,也無法說出『會順利的!』這種沒責任感的鼓勵。漠不關心的話,怕他會不開心;過於專注的話,怕他會有負擔;給予建議的話,怕他會不耐煩;嘮叨的話,又怕他會受傷…….
然而,就算不努力也不激烈,只要不斷堅持活下去,似乎任何事物都終將到手。從黑山島望著茫茫大海而生活下去的丁若銓,不也收穫了《茲山魚譜》嗎?即使不追隨那樣的偉人,也有像我這樣的人。』
*丁若銓:韓國朝鮮時代學者、天主教徒。在『辛酉迫害』(政府鎮壓天主教事件)遭流放至黑山島,流放期間編寫了韓國最早的海洋生物百科圖鑑《茲山魚譜》。
也許比起成功學或是燦爛奪目的社群軟體上的內容,這樣平凡而生活化的文章更能深入人心。雖然在工作上有些成就,但是平日裡只是個平凡的人,遇到不順心的事情會直接地寫出來;母女吵架的事情也不特別鑽牛角尖,也不將事情過度美化。
不管再怎麼羨慕某個人,翻到另外一頁時總會看到他人生中的另一面,如此一來羨慕的心情就會莫名地平靜下來。
就如同我的人生中多少有一些沒那麼值得像別人提起的事情,其他人的人生中也會有一些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只看著別人的光明面會讓心裡更不平衡。
作家們誠實地寫出這些好與不好的事情,比起博取同情、家醜外揚,更多的是誠實面對自己,面對生命沒有完美、沒有美好無缺這件事。讀者在了解這些之後,也比較能夠坦然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我想這就是社群網路看久了心情會不好,而遇到合適的書籍時卻能療癒心靈的原因。
『她(日本作家群陽子)將這樣的家庭故事寫在了自己的散文之中,也說今後會持續寫下去。『大家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這種結局,只能在週間連續劇或周末偶像劇的結尾看到的,不是嗎?現代家庭就像著崩解前行的共同體,因此請不要悲觀地認為別人家都和樂融融,只有自己的家支離破碎。不管是哪個家,只要推開門進去看看,都難免有腐敗之處。』
人生是真實的,美好的旅遊照片背後可能有許多次的口角;功成名就的翻譯家也有著各種煩惱;奧斯卡得主則經歷過了波瀾萬丈的人生。如此簡單的道理總被羨慕嫉妒掩蓋,要花上大半輩子才能明白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