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現實,總是彼此交錯、互為因果。
為什麼中國從明代開始,在奠定區域霸權的同時,會走上封閉自守的道路?為什麼今天的中國,在改革開放二十年、發展富強之後,卻試圖與國際脫鉤,再次走上閉關鎖國的老路?
六百年來的中國歷史,從大明、大清,再到社會主義新中國,為何始終擺盪於封閉與鎖國的兩極之中?是否有規律可言?本書提供了一個長時段的深入解釋。
本書的作者岩井茂樹,生於一九五五年,是所謂的日本戰後世代;他在一九八零年代獲選為「中日邦交」正常化後的首批交換留學生,前往中國留學,親身經歷文革剛結束不久、迎向改革開放的社會自由風氣,因此,本書懷抱著作者濃厚的現實關懷,深入研究從明初開始、由洪武帝朱元璋創設的朝貢貿易體制,對近代東亞的歷史變遷,以及中國社會的性格變化,產生了什麼決定性的影響?
歷史上的「朝貢貿易體制」,起源於朱元璋為了維持明初大一統社會的穩定及和諧,於是將宋元以來已興盛百年的東亞跨國貿易,限縮在由官方主導的外交事務之中,嚴禁民間私自出海貿易。然而,由國家權力所主導的貿易政策,目的為了國家穩定,但往往會反過來成為國家不穩定的根源,古今中外皆然。
明代朝貢貿易所引發的內憂(社會崩解)及外患(北虜南寇),是本書最精彩的部分。作者透過外國人的超然視角,描述著明代社會如何在官方權力的壓制下,形成各種不合理規範及封閉性格,造成人民紛紛出走,移居邊境之外建立新的聚落。當時沒有現代國家的國民身分管控,人民只要冒險越過邊境,逃脫明朝政府的海禁及邊禁監控,便可享有新的生活。
於是,隨著人民的出走,明代從中期開始便得面對朝貢貿易體制所帶來的惡果──倭寇侵襲及滿洲興起。首先,在明代中葉的倭寇成員中,從事走私貿易、海盜行為的漢人成員,遠遠高於日本人的比例。再者,在長城北方,被明朝官員蔑稱為「板昇」的出走漢人,更是在後來紛紛加入女真人所建立的聯合部落,成為滿洲興起的主力成員。
朝貢貿易體制所打造的維穩社會,最終成為大清取代大明的推手。
天朝秩序的理想,穩定、和諧、天下,最終將自己壓垮了。
那麼,繼承明朝制度的大清帝國,也就是滿洲人是如何看待朝貢貿易體制呢?
這是本書的另一個精彩論點。本書利用滿文及日文文獻,深入分析了清朝對於朝貢貿易體制的改造;並透過實例,生動還原了滿洲人不像漢人般排斥貿易、懼怕交流的心態。這個例子是西元一七一五年、康熙五十四年,大清與日本的貿易糾紛事件。日本江戶幕府要求前來貿易的清國船隻必須持有日本官方頒發的「信牌」,也就是證明文書。日本的要求在漢人官員來看無疑是對天朝上國的污辱與侵犯,但身為滿人的康熙皇帝則批示:這不過是為了方便貿易,不必小題大作。
康熙對朝貢貿易體制的態度,基本上是「貿易」大於「朝貢」、實質重於理想,與明朝及朱元璋的態度恰恰相反。於是,清代的東亞海域,雖然表面上依然維持著明代的朝貢貿易,但實際的運作卻是相對自由及開放的「互市貿易」,也因此維持了將近二百年(十七至十八世紀中期)的和平與繁榮,直到鴉片戰爭後才被西方列強的條約體系所取代。
從明代朝貢貿易到清代互市貿易的變遷,本書認為來自於皇帝與君王的權力意志、官員的考量、民眾需求,這三股力量之間的交互作用,而這構成了近代東亞五百年來歷史變遷的基調,直到現在仍然持續作用當中。
歷史雖已過去,但如何看待歷史,還是來自於當代的現實需求。
《朝貢、海禁、互市》一書在日本出版後,便受到學界及媒體界高度肯定,更獲得當年日本經濟新聞社所頒發的經濟文化圖書獎,更重要的是,本書(指日文版)更獲得中國學界的認可及評論,一時蔚為話題。因此,本書不僅作為單純的學術作品,更是觀察當代中國變化,穿透歷史、直指現實的精彩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