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0-28

HYGGE!丹麥一年:我的快樂調查報告 BY 貳團 陳小瓶

這一陣子為自己的房間進行斷捨離──包括書架,我整理完,才發現(依據近藤麻理惠的標準)讓我『不心動』的書大多是成功學方面的書,也就是會在書店佔據最明顯位置、屬於『商業理財』方面的書。如《商業人士的成功習慣》、《必勝學習法》、《效率工作術》等,不乏群組內出現多次心得的暢銷書,總被我想著『以後有時間就會來讀…….』之後便一直留在書架上沒動。被我留下的心動書籍反而大多是些輕鬆溫馨的小說散文,被稱為『閒書』的那些。

為什麼我會買那麼多關於成功、進步的書籍?當然是因為──書店有在賣嘛。走進書店總有一大櫃子此類的書、書板或讀書群組也總是在討論如何做更多工作
、賺更多錢,彷彿不朝這個方向努力不行。我也深深以為我提高收入、買了房子或成家立業之後會更快樂。

但自從讀過《過得還不錯的一年》作者大方承認自己對兒童文學的喜愛之後,我也深受其影響開始思考我到底想做什麼、喜歡什麼、該怎麼讓自己的生活更快樂。而我那些非努力不可、要更成功的思想從何而來?我可以放下這樣的想法嗎?又或者,到底在什麼情況下,我才能真的覺得『很好』、『活著很幸福』?

就在此時我看到群組內有人推薦此書。試讀了一下我也感到好奇:丹麥處於高緯度,冬天會冷到零下十幾度,日照極短,但國民自稱自己的幸福指數在滿分十分的八到十分,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是一名記者,替一家表面看來十分光鮮亮麗的雜誌社工作。但,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因為我每天所撰寫的文章都在告訴讀者如何『兼顧一切』:維持工作和生活的平衡、獲得成功、身心健全、向酒精說『不』等等。可是,我自己的學貸都還沒還清、需要依賴大量咖啡因才能撐過一天的工作,睡前還得靠葡萄酒助眠。

每個星期天晚上,想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的胸口就會一陣悶。每天早上,我都會按下好幾次鬧鐘的貪睡按鈕才爬得起來。這份工作是我努力很久才得到的,而我在這個產業也奮鬥了十年以上。可是,達到目標後,我發現自己沒有變得比較快樂,只是更加忙碌罷了。我想要達成的目標一直在變,達成一個目標,又會覺得『少了』別樣東西。我以為我想要、需要的東西,或我『應該』做的事,總是永無止盡。而我,總是疲憊不堪,人生變得凌亂、破碎。我總想一次做很多事,但總覺得自己落後他人。』

我們都在追求快樂,但我們所做的事情都讓我們離快樂越來越遠。我們活在好像很自由的社會,但其實我們別無選擇。除了晚餐的菜單──以熱量、用餐時間和預算篩選過後大概還有兩、三種選擇。

英國國家統計局列出的世界最快樂國家名單,以及歐盟執行委會的幸福指數,丹麥都名列第一,共蟬聯四十年。就如同我們所知道的:丹麥稅收高物價高、工時短,且氣候嚴寒。除了嘉士伯啤酒、樂高和安賽龍外我一無所知。更糟糕的是:我讀了一堆教我們更快樂的書,卻無法想像『大家都很快樂』是什麼樣的場景:是大家都中了樂透、不用工作、和夢想中的另一半結婚『大家都這個樣子?』那麼這個國家到底都是誰在工作?

在丹麥,國家將高額的稅收(收入的37%-51.7%,收入越高繳得越多,另外還有8%的社會保障稅,買東西會有25%的營業稅)用在各種社會福利上:醫療系統是免費的、生小孩有補助、爸媽都有育嬰假、托嬰有75%的費用補助。作者的美國媽媽朋友宣稱:『丹麥是全世界生育小孩最棒的地方。』教育是免費的,十八歲以上的人繼續念書還有錢領。丹麥人認為:『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受教的權利,不應該收學費。』

由於丹麥學生沒有迫切的經濟煩惱,因此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真的很感興趣的課程,而非能夠保證未來高收入的科目。因為收入越高繳的稅越多『以樂高執行長和最底層的清潔工為例,兩者的實領薪資差異,不像其他地方那麼大。』反正不管做什麼工作,最後拿到的錢會是差不多的,所以何不選一個自己更喜歡的工作?

好像有點難以想像。有人真正想過可以不考慮收入來選擇工作嗎?這裡真的可以。辭職和被裁員的失業者都可以領取長達兩年、原工作八到九成的失業金,即使換工作仍可累積津貼和休假天數,所以真的可以換工作換到出現喜歡的工作為止。因為換工作相對容易,雇主必須想盡辦法改善工作環境以留住員工。

『我們知道自己的工作很安穩,政府提供了許多保障。所以,如果我工作得不開心,我會想:『老闆要怎麼改善這個狀況?』我們知道,與歐洲其他國家相比,丹麥的工作環境其實很好,但我們想要『非常好』的工作環境,如果事情不是如此,我們就會覺得這樣不對,我認識不少人就是因為這種壓力決定辭職。』

『百分之五十七的丹麥人表示:假如贏得樂透、後半輩子都不需要工作,他們依然會選擇繼續工作…….百分之七十的丹麥人『同意或極為同意』即使不需要錢,他們還是寧可工作領薪水。』

如果真的可以不考慮薪資找個喜歡的工作,我該做什麼?我為了這個不必要的問題想了幾天:做個麵包店店員似乎不錯?

『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曾經說過,人類需求共分五層等級,每達到一層,才有辦法煩惱其他事情…….這些需求從『生理』出發(基本需求:食物、水、睡眠等),接著是『安全』(人身安全、健康和就業)。兩者必須就定位了,才有辦法移到第三層的『歸屬』(友情和性愛親密關係),接著是第四層的『自尊』(自信和尊重),最後則是自我實現(道德、創意、解決問題的能力)。丹麥人的生理需求都由國家照顧好了,因此他們可以更容易地往前、往上移。』

『丹麥官定工時為每星期三十七小時,已經是歐洲國家中工時最少的。可是,丹麥統計局計算出來的結果顯示,丹麥人平均一星期其實只工作三十四個小時。員工每年有五星期的有薪休假,以及十三天的國定假日。也就是說,丹麥人每個月的平均工作天數,其實只有十八點五天。』

所以人們有很長的時間和家人相處。爸媽大可在下午三四點下班接小孩、參加各式社團或志工活動,因為工作之外的時間多到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七月份的某一天,作者的先生樂高人回到家,宣布『因為全公司的人都請了四個禮拜的休假出國,所以這個月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必須馬上離開丹麥去國外旅行!』一整個月的休假在亞洲只出現在小孩的暑假。但在此地,他們煩惱的是假期後出現的離婚潮──和另一半一起度假四周、沒有工作時間分開彼此的生活讓大家突然認清了另一半。丹麥人的離婚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二點七。反正在這裡女性幾乎都有工作,育兒的國家補助也多,所以如同換工作一樣──不滿意,就換下一個。即使如此,丹麥仍是歐洲結婚率最高的國家,只要能更快樂幸福的事,他們是願意的。

『(丹麥經濟學家)克里斯欽解釋:『丹麥人的快樂不只建立在良好的社會福利、擁有社會民主主義的執政者或財富的多寡。丹麥人希望這個國家在他人眼裡,是個寬容、平等、快樂的社會…….在丹麥,快樂存在於潛意識,深植於文化的每個面向。』

在這個追求平等的地方,離不離婚沒有關係,因為價值觀相似,人們看起來都很像──女生的髮型不是丸子頭就是直長髮;男生是緊身牛仔褲、高筒運動鞋和夾克。這個地方大家收入差不多、裝扮差不多、生活型態差不多,彼此之間不因為比較而感到羨慕或嫉妒,也不需要競爭什麼的時候,心理上大約會舒服很多。

為了對付冰冷的冬季『Hygge』是丹麥人的祕方,這個詞難以翻譯說明:在家裡和親友聚會、做好吃的菜聊上幾個小時是Hygge;窩在家裡看書、抱著舒適柔軟的靠墊、點一根有氣氛的蠟燭也是Hygge。那是屬於個人或家庭的美好時光,為了好好享受Hygge的時間,丹麥人精心挑選各種傢飾、沙發、燈具,因為冬天──平均氣溫零下十九度、日照每天只有一個多小時,人們不得不待在家很長時間,因此打造舒適美好的家園非常重要。Hygge注重的是在家中就能找到的樂子,不用出門花大錢、上館子或購物。

『丹麥人不相信多買一些東西就能帶來快樂。買更大輛的車子,在丹麥只會繳更多的稅;買更大棟的房子,只會讓你花更多時間整理。』

Hygge是丹麥人推崇的至高無上的享受,不需要花很多錢、聚集一堆朋友開趴或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給別人看。Hygge強調快樂是一件很個人、很輕鬆而公平的事。不需要財富自由或是收入多少才能做到。當人們發在在家中的時光是如此美好的時候,又何必去追求名車名牌包呢?

『七月的某一天,我發現以前的『媒體世界』有兩位同梯的在新工作中飛黃騰達。是多年來我以為自己想要、覺得自己應該要追求的那種工作。那時,我整個人非常焦慮,躁動地把碗盤裝入洗碗機中,結果打破一個盤子,然後仰天長嘯:『為什麼呀?』接著我發現,自己現在早已不在那場競賽中了。我每天都在寫字、懷有身孕、拜訪朋友;在海灘上遛狗。我有真正的人生了。我現在晚上可以睡得著,不需要上網購物賄賂自己好撐過一星期。還沒懷孕前,我瘦了三公斤…….這是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因為心情不好而大吃特吃,或是放肆自己拿辦公室的點心來吃。我的心靈十分平靜,而那感覺是個挺不錯的交易。』

丹麥並非是毫無缺點的國家:因為醫療免費所以許多人不愛惜健康、抽菸的比例相當高;又或者為了追求刺激而換偶盛行(讓作者看丹麥鄰居的眼神開始飄移)智慧型手機讓丹麥人的工時變長、一堆外國人躍躍欲試地想進來丹麥搶工作…….但丹麥的確描繪了一個現代的烏托邦,讓我們想像真正存在的快樂國度是什麼樣子。

『高度信任是讓丹麥人這麼快樂的關鍵……如果我覺得安全、信任身邊的人,就比較不會感到緊繃或焦慮,大腦就有更多空間可以感到快樂…….主要的福利國家通常都是信任感很高的國家…….丹麥人接受自己必需繳納高額稅金這件事,因為他們信任政府會妥善運用他們的錢,做對的事情。這套制度奏效了,丹麥人整體來說變很快樂,因為他們有很高的信任感。』
 
『我們的社會會公正地對待效率很好的機關,而且沒有貪汙腐敗。基本上,這裡的人們都會受到平等、公平的對待。在丹麥,賄賂警察或政治人物之類的事情幾乎完全不存在,而且大部分的人都被照顧得很好。這就是信任感的基礎。』

讀完此書之後,我悲觀地認為丹麥的快樂是由國家和人民長期致力的結果。同樣是民主國家,丹麥早就在數十年前就致力於福利國家的建立,而我們除了可以偶爾點根蠟燭試試Hygge一下,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改善生活的方式。我們依然是擔心失業、看著房價和新聞憂鬱的人。但是後來我在重讀及修改本文時又想起來:丹麥人擁有的比我們多,他們排除了那些讓我們老是煩心的工作、家庭等問題,最終所追求的至高無上的幸福──是在家中和親友相處、握著一杯茶在沙發中的Hygge時間。試想當一個我很羨慕的人站在我面前時,我看著他身上的名牌包包、名車和工作行程時,我想,我最想要的仍是我的Hygge──窩在家裡用奇怪的姿勢讀書,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字,接著槓掉一大半,那裡才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所在。

我想起了那個窮人和富人的故事:富人對正在喝著果汁曬太陽的窮人說:『你應該要再努力一點,多賺些錢,讓別人替你工作,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每天悠閒地喝著果汁曬太陽了』而窮人回答:『我現在不就在喝著果汁曬太陽了嗎?』我想我也許也要繞一大圈才能找到真的想要的事物。而我現在是已經繞了一大圈回來了嗎?還是仍在繞圈呢?還是以為自己已經回來了,其實仍是在繞圈子的路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