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書從國中開始看起,那時候覺得那些沙漠裡的故事很有趣。奇怪的是這些年反覆不知道讀過多少次,仍是那些文字,但讀著讀著還能找出新意。以前只看故事,看對話,文字敘述多便不耐煩。現在細細去看對話以外的文字,又讀出一層美好深意。以發表的文字量,她的並不算多,但內容通俗性和文字的平衡點極為巧妙,少有人能及。
數十年來三毛的作品太受歡迎,研究批評的人很多。我談不上什麼研不研究,只提幾個自己想說的細節。
《請代我問候》一書收集了三毛和家人朋友的信件編成,自然有些瑣碎凌亂,但看著仍有意思。有些話是我和家人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但三毛能和父母自在討論,顯然感情真的好,很不容易。又有些如同說教說道理的話,若不是信件,而是在通訊軟體盛行的現代,可能也很難表達清楚。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到昨天才知道…….對於年齡我並不在乎,因為人畢竟是要老的,如花開花落,都是自然的現象。一回想三十三年來的歲月,有苦有樂,而今仍要走下去,倒已是有點意興闌珊了。我的半生,到現在,已十分滿足,金錢、愛情、名聲、家庭都堪稱幸福無缺,只缺健康的身體,但是,我也無遺憾,如果今後早死,於己於人都該貼紅掛綵,慶祝這樣的人生美滿結束,我的心裡毫無悲傷,只有快樂。』
『自小以來,我可說是逆子,叫父母受了很多不必要的苦痛,但我也有一個好處,對父母的親愛勝於其他兄弟姊妹,人在遠方,沒有一日忘父母,這是自然的現象,但我年事漸長,回想半生作孽,對不起父母之事太多,如真有鬼神,死後下地獄成分居多,只求下半生要好好照顧自己,就是對你們的報答了。我們四個孩子有福,能生於這樣一對父母家中,也是上帝特給的恩賜。你們在孩子們眼中,不只是愛而已,尚有其他家庭父母所得不著的『敬』。我常對朋友們說,我的父母這世上找不出另一對,這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上星期週末,荷西和我,還有他的兩個同事開車去沙漠中住了兩三天,又開去大西洋海邊,捉了很多海鮮…….夜間睡帳篷,有狼來,我們生了火,但第二天帳篷外都是足印。想想半生已過,上帝卻又使我回到十九、二十歲似的青年人生活,這是我十分幸福的。只是心情常常放不開,回想過去的事便要灰心傷感,這樣坎坷的半生,卻還掙扎著想再重新找尋幸福,亦是痴人……』
三毛在沙漠裡住的時候,還囑咐姊姊替她寄假睫毛來貼,還要減肥藥,真是為了愛美不怕麻煩。至於一些政治情勢、受傷生病的事情、擔心姊姊的公婆家務事,只寫在給姊姊的私信上,給父母的信上總是放心、放心。
又一九七六年一封家書提到,在國外一位漁業專員去找她,劈頭就是一頓罵,又當面嘲諷她,這種做長官、居上位者就任意口出惡言的人,在各時代都有。可就是今天『要以和為貴、不要和別人計較…….』一類的話壓在面前,還是不知該如何應付好。很想知道三毛那溫和有禮的父親對這件事給了她什麼回應?
而她後來回台北定居,因名氣太大,總有許多人邀約她演講寫稿。那個時代連電視節目都不太多,書迷要見她只能如此。但文章中,她已經過勞得厲害卻一場又一場地去演講。後來她母親罹癌,手足都已成家,她要照顧父母、做家事、推不掉的座談、邀稿、上電台、採訪,有許多是沒錢或是收費極少。她只有在深夜裡寫稿賺錢,對,還要賺錢才能維持生活。想寄東西給朋友、寄錢給她心愛的乾弟、看一點書、寫信,都沒自己的時間。後期的信件,看看日期,寫在她死前半年一年的,總是看得心慌,不知不覺倒數著日期。這個人就要死了,她有那麼多想做的事,可是沒時間、沒時間,她在生病,可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了。叮囑那個全身癱瘓的乾弟弟要吃藥、看書、去給他弄一個存摺預備以後的醫藥費;要寄書給西班牙的朋友、日本的譯者;想給中國的朋友買電冰箱;她母親要打化療,夜間仍有大批的信件──
有時候看著很茫然,人要精彩一生,還是平凡一生?平凡的人想活得精彩,精彩的人卻最渴望平凡的日常。誰知道鼎鼎大名的作家還要半夜寫稿賺錢生活?她湊了一筆錢寄給乾弟弟,總想著忙完這一陣,就要去看他。
『(寫給忘年之交倪竹青)我自己的心態很平衡,三毛是三毛,我是我…….不過畢竟也是很苦,苦的是時間都被三毛分去。』
三毛的作品,最早皇冠出的那一套《三毛全集》包含有聲書和譯作,一直到《閱讀大地》以前大約都是經過三毛本人,由她決定收錄文章、邀請人寫序跋、定書名。後面幾本是她過世後出版社出的。二零一零年出了個『典藏新版』拿掉了譯作,很可惜,丁松青神父的故事是很值得一看的,也不見得再出,書名也全部改過,拿掉了她選的序跋,有種被硬改的痕跡。『典藏新版』的最後一本是二零一九年出的《滾滾紅塵》現竟已絕版,不知開什麼玩笑。二零二零年又重出一套『三毛逝世三十周年紀念版』想來以後還會再打著新增了什麼未公開的東西來改版漲價。奇怪的是有聲書不再出了。當年因為到處都有人要看三毛,她拚死命地四處演講,現在僅留下那一點聲音,卻不再出版了,到底我不是出版人生意人,不能理解這操作。又想起來:瓊瑤奶奶的書,雖然現在不那麼受歡迎了,但仍是一個時代的經典,倒是不再改版出版了,真奇怪,那是被皇冠賺多少錢都沒話說的。
三毛與日本譯者的信中提到她有書出了十六國語言的節譯本,只三千美金賣斷版權。這些改版又改版的書到底是誰賺了去?她還說中國幾百萬人看她的書,她一分錢也收不到。她已是看開,我看著可惜得要死,恨不得替她找律師。
現今去書店,新書很多很多,但有多少是幾年後還會有人看的?有多少是看了之後會想留在身邊,捨不得放它走的?又有幾本是真正深入人心、付出了感情心血寫成的?我有時看著書店裡一排一排的新書,心裡總飄得很遠很遠,像找不到一個人說話似的寂寞。
『(給好友陳憲仁的信)我這一生,小食中最愛台食…….台北有幾家好店,如你所說,有些好菜,但我都覺不夠,因我自己也是煮菜很好的,只是不做,非不能也。荷西做魚是一絕,可惜不在了…….
昨日荷西忌日,家中無人記得,我自然不說,還來了客人在家中大吃,我也陪著,心中漠漠然的,只到深夜,這才發呆,無淚。
謝謝看信,謝謝寄來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