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為十九世紀英國文學的重要著作，無論是在小說的體裁、人物刻畫或敘事手法，都有著驚人的設計與創意。但這同時也是本寫實而殘酷的書，作者鉅細彌遺地描述著人性的惡，老實人的惡、不諳世事孩童的惡、性格扭曲而產生報復心理的惡、無心之惡，而在各式各樣的惡之中卻也同時夾雜著善良與希望，無怪毛姆會如此形容《嘯風山莊》：「這本書很糟糕，這本書很棒。這本書很醜陋，這本書很美好，這本書既可怕、令人痛苦，又很有力量、充滿熱情。」
以下心得會盡量不涉及劇情，劇情的設計和人物較為複雜，我擔心嘗試以三言兩語簡化解釋不但徒勞無功，且無法表達出作者的安排之巧妙。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看的版本為遠流出版社於2017年出版的版本，譯者為賴慈芸，這個版本的中文非常流暢，而除了通順的翻譯以外，也有許多關於作品時代的英國社會風俗的註解，讓讀者更能貼近故事並瞭解到不同的文化。
故事以日記體的方式呈現，日記主人從倫敦來到鄉下度假，租住了鶇翔莊園，讀者也隨著日記主人踏進了嘯風山莊與鶇翔莊園糾葛兩代的恩怨情仇。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但「我」並不是主角，而是探索故事的人，從山莊、山莊女管家和偶然瞧見的凱瑟琳日記挖掘故事，這種敘事方式很耐人尋味，第一是「我」並不是客觀的敘述者，一切讀者跟隨著「我」而瞧見的人事物，都已經帶有「我」的主觀意見，再者山莊女管家也是兩代恩怨情仇中重要的角色之一，因此女管家講故事時也不是客觀的，讀者需要自行拼湊出管家前後說詞是否一致，是否有美化自己行為之嫌，或者是管家當局者迷，其實並不了解事實的全貌？
再來是人物性格與劇情設定。故事是圍繞在兩座相距不遠的山莊之中展開，兩座山莊裡的家庭氛圍一個溫馨一個淒慘，這種對比也出現在人物的安排上：嘯風山莊裡性格強烈、愛恨分明的興德里與凱瑟琳二兄妹，對比鶇翔莊園性格溫順謙和的艾德格和伊莎貝拉，此外同代的還有被嘯風山莊領養的希斯克利夫，也是和興德里的對比，一個是將家產敗光的公子，一個是從一無所有到最後坐擁兩座山莊的孤兒；而性格決定命運，作者勾勒人物性格的功力高強之處便在於此，所有發生在角色身上的事都是非得如此發生的，都是由於人物自身性格導致的。興德里、凱瑟琳、艾德格、伊莎貝拉與希斯克利夫下一代有三個孩子，上一代的恩怨延續至下一代，而有些與父母相似的性格也在孩子身上展現，同樣的人物性格被擺到更加複雜的情況中，這也是這本書令人驚嘆之處。之所以人物性格會如此立體，除了性格設定與劇情環環相扣以外，作者將人身上複雜糾葛的性格描繪得很到位，人性是複雜的，無法二元論，例如作者描述凱瑟琳時說她像天使，她總是希望她周遭的人都快樂，但同時她也是個搗蛋鬼，隨時可以惹毛所有人，然後再去哄對方高興；又例如凱瑟琳對希斯克利夫和鶇翔莊園的艾德格之間搖擺不定的感情，一個是善解人意又家境相當的好對象，另一個卻是擁有相同靈魂本質、彼此了解的青梅竹馬，凱瑟琳從來無意傷人，但她的天真放到感情，無法明確劃分感情界線，結果就是傷了人。
希斯克利夫算是故事中的大反派，而他雖然不得善終，但活著的時候並沒有遭受到外來力量的懲罰，這點也是《嘯風山莊》被許多人詬病的原因之一，到底為何作者要塑造出這樣一位可怕、心中充滿復仇的惡角色。但我覺得這才是作者的高明之處，其實希斯克利夫活著的時候並不快樂，充滿復仇之心的人其實不算真正的活著，他就算得償所願報復了所有人又如何，就像《天龍八部》裡的蕭遠山依樣，報復人其實賠上的是自己的人生。作者並沒有把對理想世界的期望投射到劇情，希斯克利夫僅僅發瘋死亡，這其實也是最貼近現實世界的樣子，這也是我為什麼很喜歡這本書的原因，作者並沒有嘗試塑造出美好的樂園提供給讀者逃避現實，而是帶領著讀者在看似醜惡的世界之中發現那些珍貴的美好，看完之後也完全懂為什麼毛姆會說這是一本既可怕又美好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