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17

我在底層的生活:當專欄作家化身為女服務生 BY 貳團 陳聿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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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為這本書設計一個聳動的書腰,我想我應該會寫下「努力毫無意義」這六個大字。我相信有許多人,無論是否受過高等教育,或多或少都有點信奉弱肉強食的狼性資本主義價值,從失業、遊民問題到買不起房、養不起小孩等,可能對這種情況的見解都會收束在「好逸惡勞、不思進取」上。

如果現實世界是人人能夠理性、資本與勞動市場互信互惠且毫無資訊不對稱,同時具有有限且完善的福利制度,也許可能大概上面的結論是對的。這樣的話事情會簡單很多,一分耕耘的確可以換來一分收獲,也沒有任何不得耕耘或賺不到收穫的可能,溫飽的人們都可以像春日辛勤勞作的螞蟻們一樣,嘲笑餓死在寒冬的蚱蜢。

但可惜事情沒這麼簡單。

「愈努力就愈窮」
本書作者為了體驗所謂「底層」的生活,偽裝成一個不具有高等學歷、幾乎沒有工作經歷且經過家庭變故的中老年婦女,去三個不同的州打工,試圖實際體驗如何以如此時薪度日,並檢視能否做到收支平衡。必須慶幸的是,計算收支並不是本書主軸,不然這本書就會變得非常無聊。因為無論在哪個州、無論時薪是五塊還是七塊美金,經歷的收支歷程幾乎都一樣。從找到工作的一開始就要花費一筆錢,無論是到達面試地點的油錢、獲取工作之後的治裝費,乃至於新到一個地點的租屋費用,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獲取工作後就能有積蓄嗎?大錯特錯。依照原作者設計的人設所能找到的工作,幾乎都是需要長時間勞動且非常損耗身體的工作,而且最恐怖的是,為了防止新人太快走人,這些工作都不約而同的不給第一周薪資。好不容易拿到第一份薪水,租金先吃掉一大塊,再來身體的病症也開始發作了,雖然理所當然地看不起醫生,但購置止痛藥也是一筆開銷。如果只有一份工作,那薪資自然是一點也不剩了,因此無可避免地必須犧牲掉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再找另一份甚至另兩份工作,將自己全身心投入人肉市場。然後,身兼多份高工時工作的代價就是更多的醫療開銷以及交通成本。


以上基本就是本書中作者體驗的工作歷程,就跟電視劇「無恥之徒一樣」,你愈努力想變好,墜入深淵就愈快且愈痛。但以上只描寫了最淺顯的「金錢」,時間與精神上的成本更是無可估量。

然而,即便已經如此努力地勞動了,有些時候剩下的錢還是不夠基本的溫飽。因為資方總是不讓員工過得太愜意,重重的獎懲制度壓下來,實際上到手上的酬勞可能所剩無幾。是以,很可悲的,即便已經工作到毫無喘息的餘裕,作者仍舊需要依靠社福單位的援助,才能獲得堪堪幾頓飽餐。

這種環境就像在一個低氧氣濃度的倉庫中,因為氧氣稀薄而努力呼吸,但愈努力呼吸就消耗愈大,而且永遠入不敷出。人人都在高壓且無法間斷的工作中失去理智與思考能力。有理智的人都知道,最好的方法是進修、習得一技之長或學位以獲得一份合理的工作,但過長的工時不容許你有餘力學習;即使在工作之中發生意外導致重傷,依然會乞求主管恩賜其繼續工作的機會,還會奮力表演如何僅靠一條腿打掃,因為他禁不起任何薪資的短少,那怕一天也不行。

即便未曾受過高等教育,在政府的宣傳下多少也都能明白,這些吃人的職場不應容於文明社會。然而,社會底層是不敢反抗的。他們不敢檢舉、不敢組建工會,哪怕跟主管抱怨一聲都是不被容忍的。這是名為資本主義、實為奴隸制度的奴役。

最悲哀的是,亦有可能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現況。

「橫跨太平洋的共情」
在本書最後,作者以自己與一些經濟學家的討論做總結。簡單來說,她歸納出這種現狀的起因是來自於美國政府對於自由市場的放手、經濟成長,基本工資日益升高,同時失業率也顯著降低,導致經濟學者一直認為經濟是蒸蒸日上的。然而,經濟成長帶動房地產蓬勃發展,居住成本同時也變高了,且政府對於租屋的補貼日益緊縮,僅願意補助持有房產者(中產階級以上),是以光租金就可以吃掉大量的底層勞工勞動成果,使得人們過著與遊民只差一線的生活。為了維持每週的租金供養房東,他們被迫一直做著毫無保障的工作,犧牲自己的肉體與心靈健康以盡可能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從而叢生更多開銷。即使明面上的給薪愈來愈好,生活品質只會愈來愈差。這是一個從數字上不容易看出來的惡性循環,但卻真實發生。

但是,這並不代表政府投入成本協助人民獲得房產或是租屋就可以簡單地解決這種問題。補貼租金容易使部分房東端出另一份更高價的合約,以補上他被迫報稅的損失;而使人民容易獲得房產的優惠貸款,在不損及銀行利益的情況下,往往會得來更長久的貸款期,從原本的20年延長至30甚至40年,宛如一個長期的賣身契,只是供養對象從房東變成了銀行,連中產階級都得如本書中的社會底層一般,拚命勞動以免有天無法還上房貸,甚至被迫接受一些不合理甚至不合法的工作要求,連高知識分子都沒有抽身的資格。

這並非任何一個政策能夠一朝一夕改變的現況,是此種經濟體制蓬勃發展後必然出現的弊端,為了發展經濟而間接導致的成果。如果要雷厲風行的立刻改變,也許只能依靠強大的、看得見的手大刀闊斧的改革,但大家懂的,這聽起來很共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