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讀一本內容沉重、不好笑又不療癒人心的小說時,明知不會反轉成圓滿大結局卻仍想讀下去的慾望,除了好奇心以外,好像又有些其他原因。
人或多或少會想去做一些被稱為瘋狂、失去理智的事情,腦海中也會有些很難說出口的畫面。有時候發現自己奇異的想法和小說裡面不現實的情境接近的時候,那份恐怖,是一種奇妙的認同感,有這種感覺:『啊,作家也理解這種瘋狂的想法,不是只有我這麼想而已』
『妻子在我無法進入、無從得知、也不想瞭解的夢境中漸漸消瘦。最初她像舞者一樣纖細苗條,但到了後來卻變得跟病人一樣骨瘦如柴了。每當我萌生不詳的預感時,就會想辦法安慰自己。在小城經營木材廠和小商店的岳父岳母、為人善良的大姨子和小舅子一家人,誰都不像是有精神疾病的人…….
就算她的狀態實在令人起疑,我也不會考慮帶她去做心理諮商,或是接受任何心理治療。雖然我可以對別人說『心理疾病不過是疾病中的一種,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可就另當別論了。坦白講,我對莫名其妙的事一點耐心也沒有。』
雖然讀之前就被暴雷,知道主角患有精神疾病,但是許多微小的心理變化寫得太真實,還是叫人不寒而慄。就好像是那種『去查某種疾病有什麼症狀,越看越覺得自己每一項都有』的心態,會讓人懷疑自己。
主角有一天突然不肯吃肉,原本可以只當成個人的選擇,家人們希望她吃肉的想法也看似合情合理,每個人都還算正常的這個故事,看到最後卻開始認同『這樣會想死是理所當然的』、『她確實想死,拜託賞她個痛快吧』
『我為什麼不能死?
面對這樣的問題,她(主角的姊姊)要如何回答呢?是不是應該暴跳如雷地質問她,怎麼能講出這種話?
很久以前,她和妹妹曾在山裡迷了路。當時,九歲的英惠對她說,我們乾脆不要回去了,但那時的她卻未能理解妹妹的用意……
多年以後,她才理解了當時的英惠。父親總是對英惠動粗,雖然英浩也偶爾挨打,但至少他還能靠欺負街坊鄰居家的小孩發洩一下情緒。因為身為長女的她要代替終日辛勞的母親為父親煮醒酒湯,所以父親對她多少會收斂一點。然而,溫順且固執的英惠卻不懂看父親的臉色行事,所以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
有人有尋死的念頭時,周圍的人多半會很緊張,勸他再想想、不要想不開,似乎才是正常的做法。而我發現自己認同主角想死的時候,也開始懷疑自己『我的想法還正常嗎?』
主角一開始只是有點異於常人,周圍的人想盡辦法『希望她正常一點』卻沒有人想仔細問她為什麼不肯吃肉,問她那個困擾的夢到底是什麼。我又想,如果她是我周圍的人,我是會搖著她的肩膀說『拜託妳正常一點』還是會耐著性子問她、接受她的樣貌呢?
主角不肯吃肉,被家人掰開嘴巴塞肉到嘴巴裡;不穿胸罩還不會對別人造成影響,姊夫瘋狂的藝術熱情無法養家,為了炙熱的靈感將年幼的孩子放在家中深夜出門,藝術創作途中做了違背倫理的事情;而在精神病院,大吼大叫、不吃飯等舉止被視為不正常,必須被綁在床上、硬塞食物之後打安眠藥、插上鼻胃管強迫餵食。
書中這些混亂的場面,哪些算是正常哪些不正常、哪些行為是社會大眾可以接受,又或是不可接受卻也不干涉的界線已不明確。我想說的是:有時候想一想,我們已經很努力在適應這個社會了,小至走在電扶梯上該站在哪邊、大至努力工作負擔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不給他人造成麻煩。
為了追尋『正常』這件事,許多人會隱瞞自己的興趣、性向、私密的想法以融入社會。現今社會雖然包容度已大於從前,但在追求正常、追求社會定義的安定、成功的路上,免不了犧牲自我、隱藏自己的本性、勉強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情。這麼一想,不難理解眼前所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他人無法想像的另一面。然而時間久了卻會忘記,這不是這個人原有的面貌,沒有人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主角的姊姊經營化妝品店、獨力照顧兒子和住精神病院的妹妹。是個看似正常不過的人,卻在忙亂的日常中發現自己與妹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接近。
『當下她所經歷的、不為人知的痛苦與失眠,正是英惠在很早以前就經歷過的階段。難道說,英惠已經步入了下一個階段?所以她才會在某一個瞬間,徹底放棄了求生的慾望?在過去失眠的三個月裡,她總是胡思亂想,假如不是智宇,不是孩子賦予自己的責任,也許自己也會放棄的。』
這是一本讀起來不那麼舒服的書,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的時候可能會讓心情更陰暗。但我想,人生本來便是有樂有苦,有歡喜有悲傷。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生病的時候、在低潮走不出去的時候,那個時候經歷的一切自然當下非常難受,但一次次地度過低潮,才能體認到人生每次所遇到的美好有多珍貴,進而希望自己也能養成足夠的力量照顧別人,成為更強大的人。
『只要看到她笑,智宇便會一再重複剛才的動作。比如,嘟起小嘴,把手放在額頭上比犄角;故意摔倒;把臉夾在兩條腿之間,用滑稽的語調叫喊『媽媽,媽媽』。她笑得越大聲,孩子的動作越是誇張,最後還會把全部好笑的動作都重複一遍。面對孩子的這種努力,她感到很內疚,智宇不會知道媽媽的笑聲最後變成了哽咽。
笑到最後,她突然覺得活著是一件很令人詫異的事。人無論經歷了什麼,哪怕是再慘不忍睹的事,也還是會活下去,有時還能暢懷大笑。』
人的心裡都有黑暗面,不那麼舒服的一面,那是很正常的,好好面對所遇到的黑暗面,就算只是睡不著;只是那個人隨口的一句話讓自己不開心;只是說出來別人只會說『你想太多,不要想那麼多』的事情,都好好去面對,去想自己怎麼應對,怎麼做才不會再有下一次的不適。適度的『不要想太多』自然有助於適應社會。但當麻木到忽視所有感情時,人又成了植物。然後還有,多花一些時間了解別人的感受。當我們覺得別人都不願理解自己時,也要想一下自己有沒有試圖了解別人。
闔上書的時候,我深深地認為,在她變成樹之前,如果能多做些什麼就好了。